倫敦的天氣總是灰濛濛的,清晨醒來往往不是因為陽光,而是因為那份透人心坎的寂靜。在霧氣深沉的籠罩下,即使是白天倫敦依舊保持著它身為百年古都的傲骨,血腥的歷史讓倫敦擁有比其他城市要來得動人的風采。

他記得倫敦塔上仍有濃濃的血腥味百年未散,那股酸酸的味道在他鼻下騷動險些讓他打了個噴嚏;塔外的山丘青翠美麗,他還聽得見劊子手刀揮將下去時候,尖叫聲不絕於耳。

嘆口氣,他眨眨酸澀的眼睛,掀開被子,將窗簾拉開綁好。今天的天氣仍是這樣陰晦,他赤著腳顛腳站在陽台上,伸了好一個懶腰。

接著,每天例行地為仙人掌澆水;打開衣櫃,抽出衣褲換上。

他走到門旁,轉過身對自己陰暗的房間微笑:「早安,不二周助。」

緩緩步下樓梯,已經聽見咕嚕作響的咖啡壺內飄逸的咖啡豆香味,姊姊鬆散地攏著一頭金橘色秀髮,手上端著咖啡杯微微啜了口香氣四溢的咖啡,整個廚房只有報紙掀頁的聲音,直到自己的腳步聲在木質樓梯壓抑出響聲,姊姊才抬起眼睛朝他笑:「早安,周助。」

他拉開椅子坐下,逡巡了一眼桌上的早餐,沙拉、咖啡、培根吐司加蛋,「怎麼今天又是吃一樣的早餐?姊姊妳真是吃不膩。」他移過最近的盤子,拿著叉子有意無意地撥動盤子上的培根,瞇起的眼睛笑得美麗。

「囉唆。」由美子眼睛一瞪,放下咖啡杯。「嫌每天千篇一率的話,自己做早餐。我待會兒還要上班的,誰像你過得這麼悠閒。」有得吃就該好好感謝姐上了,還敢挑食。

優雅地咬了一口吐司吞入腹,不二笑著向姊姊眨眨眼:「就算每天都吃一樣的早餐,不過姊姊手藝日益精進,身為弟弟的我感到受寵若驚又無比幸福哪。」

「胡說八道。」由美子會心一笑,伸指一彈自己弟弟的額頭,看見不二揉著自己的額頭皺眉微笑。「我該出門了,吃完後記得把餐盤收到流理台。啊,對了,」她合上報紙,眼睛突然一亮,「我昨天接到裕太的電話,他說他比賽又贏了,說要開慶功宴,問我們要不要回日本去?你意思怎樣?」

低斂著眼眉,手中的叉子幾不可聞地停頓了瞬間。「不,等到裕太來英國後,我再好好為他慶祝吧。錦標賽也快結束了,屆時他應該有時間可以過來英國。」抬起微笑的眼睛,「我好久沒見到裕太了,幫我稍個話給他,告訴他有空來見見他不成材的哥哥。」

「真是的,」由美子微微苦笑,一邊把頭上的髮夾鬆開,順順髮絲。「你這個不成材的哥哥也不看在裕太思念你的份上特地飛去日本一趟,十足十的小氣。待會兒你有什麼打算?要出門還是要待在家裡?」

「嗯,要出門。家裡附近的轉角處開了一間新的咖啡屋,我想去光顧一下。」

「那樣剛好,家裡的咖啡豆快沒了,如果你覺得那間還不錯的話,幫忙買個幾袋咖啡豆回來吧。」轉過手腕一看手錶,「哎呀,我要遲到了。」站起身推開椅子,由美子抓過皮包,急忙忙地踱向玄關,套上大衣,跳著單腳把高跟鞋給套上,「我可是很相信你的舌頭的唷。那我先走了,BYE。」

「路上小心。」他笑得溫柔,向姊姊揮手道別。

卡嚓。門落上的聲響。

滿室安靜,他輕輕地切開培根的肌理,整個屋子只剩下刀叉與瓷盤的碰撞聲;盯著稍微冷去的早餐,突然失了胃口。

放下刀叉,他支著下頷發愣。

總是這樣沒變,一個人的早晨,一個人的白日,一個人的下午,以及一個人的夜晚。然後早早地上床睡了,在床上聽到姊姊在樓下旋開門把的聲音,再閉上眼睛,淺淺的睡去。他很容易作夢,因此總是睡得很不安穩,半夜裡常醒來見不到滿天星光。

牆上懸掛的壁鐘驟然響起,沉悶的人工鐘聲直直竄入不二的耳膜。

揉揉僵硬的頸項,收拾了碗盤,拿起灰色的大衣擱在手上,被戶外冰涼的空氣呵出滿腔白霧,留下大門砰地自動落鎖。

他摸摸大衣口袋,確認了鑰匙有帶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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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的鈴鐺聲,他打開玻璃門,踏入昏黃燈光的咖啡廳,咖啡豆色澤的地板,粗糙的白色土牆,藍色的桌巾,大海的圖畫掛飾,獨特設計風味的吧台,乾淨俐落的擺設,恬靜而獨立的空間,看得出店家的用心程度。

第一眼的印象不錯。他微笑。

方開幕的咖啡廳客人仍然鮮少造訪,偌大的室內他是第一位客人。

「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嗎?」侍者迎上前,微彎著腰,一樣也是咖啡色澤的MENU夾在手臂與胸口。

他輕輕點頭,指向窗邊的角落。「我要那個位置。」

「那麼請跟我來。」侍者微笑點頭,對這位漂亮客人的笑容很有好感,不自覺聲音軟了許多。

跨出修長的腿,他坐下順手將大衣掛至在對面的椅子上沒接過MENU,只是彎著美麗的眼尾,「請給我一杯黒咖啡。」簡單的一句話拒絕了侍者接下來的推薦,讓侍者有些悵然若失地搔搔頭離開。

陰天霧濛濛的天空,街上行人一直都少,十年前來到倫敦,他幾乎懷疑這個城市是杳無人跡的,寂靜、孤獨、沉默,而且帶著死亡的氣息。從來沒有放晴的天氣,太陽也難得露一次臉,這樣鬱悶而冷漠的城市。

兩根手指夾著鋼筆,黒咖啡盛在咖啡色的咖啡杯中顏色深沉地更明顯,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端來的,只是習慣性地支著下顎望著行人稀少的大街發呆。

咖啡的香味往上竄升,達到腦部神經後還帶著醒腦的苦味,適度的室溫稍著怡人的舒暢感。

叮鈴。

「歡迎光臨。」

「請給我一個靠窗的位置。」低沉的聲音,緊緊的、厚重的。

「是,請隨我來。」

腳步聲,拉椅聲。

「請給我一杯黒咖啡。」

「呃、是、是的。」收回伸出才十公分的MENU,侍者扯著職業式的笑容皺眉,臉部表情僵硬了一下,顯得有些尷尬。「那麼請稍待一會。」微鞠躬,侍者再度屢戰屢敗退回吧台。

桌上的咖啡已經冷卻,隔壁桌上又傳來一樣誘人的香味。單純的苦不加任何糖分,他在十年前喜歡上這樣的味道,之後再也戒不掉嗜嚐黑咖啡的壞習慣,幾年下來脆弱的胃也習慣他百般的摧殘,黑咖啡倒成了每天缺之不可的必需品。

純粹的咖啡在入喉後會在喉嚨後方帶漾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甘甜,這是以前有人告訴他的。

隔壁桌的客人掀書頁的聲音稀疏有致,很是熟悉迷人。不二姿勢絲毫未動,雙眼直視著街道上下水道的鐵蓋,手上無意識地轉動著鋼筆,臉上沒有笑容。

停止的翻書聲,推椅聲,腳步聲。嘎然而止。

「不二……」高大的身影罩住光線,低沉磁性的聲音一頓,有點不確定,「……不二周助?」

三秒鐘後,他才聽到有人喊著熟悉的名字,轉過頭抬起眼睛,接著渾身一僵,旋轉未止的鋼筆喀搭掉落在地上,與木質地板敲擊出清脆響亮的撞擊聲。

泛紅的眼睛,微啟的嘴唇不可置信地吐露出三個斷落的音節:「──手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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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終了!一年級負責收拾,其他人就地解散!」威嚴的喝聲自球門旁響起。

「喵──終於結束了!好累……」菊丸掛在親親飼主上,渾身乏力地囔著,「每天這樣操下去,我一定會未老先衰,遲早有一天會累倒在球場上的啦。大、石──你去和手塚叫他鬆一點啦──」

副部長搔搔頭威嚴全失,肩上撐扛著自家的貓咪,只能苦笑:「英二,你叫我去一點效果都沒有啊,手塚他不是那種旁人三言兩語就可以易與的人,何況手塚他也是為了我們……」

「三言兩語不可以,那就四言、五言嘛!」他實在是無法消受這麼龐大的練習量哪。「我不管啦!我真的受不了了!」發言完畢,閉上眼睛裝死,拒絕接收任何相反意見,反正有大石會負責把他運回休息室,他不必煩惱。

「英二,你不要為難大石了。」身為同隊隊友,不二笑著為大石抱屈。手塚那張閻王面是眾所皆知的,要大石一個人去面對,他實在為大石的前途堪憂而憂心忡忡哪。

聽到同窗好友的提醒,菊丸心不甘情不願地撐開眼皮,嘴唇嘟個半天高。「不二,你都只幫大石說話。不然你負責去和手塚說,你頂著一臉笑咪咪的面具,手塚就算要發脾氣也發不出來。」咚地躍下大石的背部,菊丸不屈不撓地掛上不二。「哪──不二,你就幫幫我吧。」閃亮亮的眼睛眨啊眨。

欸?怎麼事情反全壓到我頭上來了?不二有點錯愕,美好的眉毛垮了下來。「英二,找我不好吧,我和手塚……」

「小不點也很贊成,對不對?」菊丸轉過頭,向正在和桃城拉拉扯扯的龍馬揮手致意,尋求結盟同伴。

狠狠瞪了身邊的學長一眼,龍馬拉下帽沿,掩蓋去熱氣騰騰的臉頰,「這次你敢再速食店碰我試試看!上次差點被我老爸發現你知不知道啊?……阿桃學長,你聽見沒有!」拍開捏上自己臉頰的大手,龍馬掐住得意洋洋大笑的學長的脖子。「我說你聽見沒有啊你──」

「我只是幫你擦汗而已啦──!我不能呼吸了!越前!」

他低下頭噗哧一笑,沒有意外地看見英二不滿的情緒頓時升高。揉揉眉間,很沒誠意地掩藏去太過明顯的笑容,他幾乎可以想像到大石接下來有得頭痛,英二的任性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幸好自己乖覺得很,將安撫英二情緒的工作,一點不吝惜地完全交代給經驗豐富的大石。

沒得到隊友的支持,菊丸厥起的嘴唇翹得更高,而好友蓄意偷笑失敗的舉動更是讓他大為不滿。「不二──那就決定是你了!」叩!法官決判了!菊丸仰高鼻子跳著跳著奔向大石。

笑得無辜燦爛的五官霎時讓不二無言以對,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專利。所謂交友不慎,莫過於此,不二開始盤算未來商借筆記給菊丸的可能性將會降低多少百分率。

緩緩踅向球場大門,他著實不願意面對那位偉岸的身形。他知道現在菊丸要他找的人仍然還留在導師辦公室內,未來幾個禮拜校隊還要出賽,他一定在為出場順序考慮思考著。瞧了眼還大亮的天空,夏天天空暗得慢,即使晚點回去也不會有所發覺。

最近的練習量的確是增多了不少,別說是英二,或許連自己都承擔得吃力。

嘆口氣,踢開足下的小石子,他瞇起眼轉頭看向高聳入雲的大樓窗戶,反射的玻璃上僅映照出白雲的形狀和藍天的顏色,縱使什麼都瞧不著,他卻仍然知道那個人就在那層樓的辦公室內。肩上的藍色網球袋突然顯得沉重起來。

「不二。」

他回過身子,同隊隊友靦腆地摸摸頭,笑得很單純。

「河村?」

「你要去找手塚嗎?或許我可以陪你去。」露齒的笑容相當誠懇,大有有難同享的覺悟。

搖搖頭,不二楊起特有溫柔的微笑。「不了,謝謝你。」一向慣有的拒絕,他忽略掉隊友略為失望的神情,負起球拍袋,向校門相反方向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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