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今天看來特別耀眼,灑落在堤防上宛如金黃色奢麗的地毯,河水波光潾潾,反射的水紋倒映在土製堤防上,使堅硬的土塊都顯得柔和許多,水上水下都是波瀾,漫步在上足以媲美海浪的浪漫溫存。

這是他近期養來的習慣,每次比賽後他開始在返家前的黃昏緩步堤防,然後什麼都不想。

孤獨可以修身養息,他一直這麼認為著。

今天的比賽手塚沒有上場,教練並沒有將手塚排在出場名單中,而他是單打一;比賽在雙打和單打三致勝後就結束了,所以今天整天他都是和隊友們冷坐板凳看完整場有些單調的比賽。實力懸殊過大,他甚至看得有些睏了。

抬手遮掩刺眼的餘暉,不二遠眺遠方大樓,深深地呼吸吐息,蹲下身子,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泥土,乾燥的泥土是沒有味道的,可惜他喜歡雨後的風味,今天著實不是個好日子。雖然這麼想不太道德,但是若是在早上賽程進行時能下場大雨就好了。

「下雨天哪……」無意識地將土地挖出一個洞,不二玩心大盛將一旁的沙土灑至小草上頭,瞧它們一身蓬頭垢面而暢意微笑。

自己蹲踞而橢圓的影子突然被罩上斜長的另一道身影。

「部長。」拍拍手擊落一串塵埃,他不必回頭也知道對方是誰。會有無聲無息出現在別人背後窺探的惡習之人,也唯有偉大的手塚國光部長。

「你怎麼還在這裡?」修長的腿佔據不二身邊的空間,疑問的語氣由上至下傳達。他以為大家都去慶祝或是回家休憩了。

「散步。」簡短地回答,又補上一句解釋,「今天我沒有幫上任何的忙,沒有資格慶祝也不必要休息。」

水面波紋映照在不二的臉上,銀白色的光芒微微搖晃,手塚盯著莫名微笑:「原來你有散步的習慣。」他沒有說出心裡的想法,不二卻回答了,這樣無以名狀的默契使他成就了某種滿足感。

你怎麼可能知道。不以為然地站起身子,不二終於回頭正視部長,手塚一身汗濕的藍色運動衫猛地讓他微愕;手塚是來練習的?這樣汗水溼透的程度不比一般的練習度啊。「你現在還在練習?」睜大眼睛他問。手塚國光不愧是手塚國光。

「訓練體力。」不二瞠目結舌的模樣有點好笑。

瞇起眸子,不二發誓他剛剛的確看到手塚在笑。「手塚部長對於今天比賽結果不滿意嗎?怎麼沒和大家去慶祝?」倒是跑來關心落單的隊友,他倒不知道手塚轉擔起大石的職務了。而他是寧願面對大石,也不想戰戰兢兢迎上手塚的眼睛。

手塚透著光的眼珠子偶爾不經意地瞥過他,都會讓他有種悚然而驚的錯覺。不二微微側身,用半個臉孔沐浴在夕日中。

「今天大家表現得很好。」踱開步伐站至不二身邊。夕陽無限好,他突然懂了為什麼不二情願拋下隊友跑來這兒獨嚐孤單,這兒視野寬廣,適合怡情養性。「你呢?你今天在比賽中看起來似乎很疲倦。」都快睡著了。

糗了,被抓包。骨碌碌的眼睛眺望遠方,悄悄懊惱;這陣子老被手塚看穿,他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天衣無縫。「昨晚不是睡得很好,所以精神比較差。」百否莫辯乾脆一口認罪。

夕陽就要沉下,晚霞染和了天色,連帶將手塚堅硬的輪廓稜角揉合上模糊的色調。不二淡淡地想起,那次的傍晚路過天橋,在天橋下看到揮汗的身影,他仍記憶深刻,那是多麼叫人震撼的畫面啊。如今觸手可及卻更加咫尺天涯。

「你在看什麼?」純黑對上冰藍,潛藏的心思透上一點興味盎然。

「不,沒什麼。」調回視線,不二微笑繼續欣賞他的美哉落日。食指與拇指頂著下頷,他笑得很愜意。部長大人眼力過人,他必須小心翼翼保護好一些東西,至少他還沒確定自己是否有足夠勇氣要向誰公開。

平靜的沉默流逝周轉在雙方臂膀間,晚風徐徐吹來有些寒意。

「你常常在這附近運動?」他倒是不常見到手塚的蹤影。出其不意地打破靜寂,天曉得他只是想找些話題破解這樣太過於自然的場景,彷彿,天地間只是為了他們兩個人而存在。愉悅地笑著,不二忽略心底小小的柔軟。

「嗯,每天。」

「每天?」驚訝反問,「那你不是……」都看到我在這兒一個人發呆了。

「嗯,每天。」不二到這兒排解時光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他常常跑步經過注意到一枚瘦小的背影。從之前的偶一見之,到近期的天天邂逅,他總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凝看那樣獨一無二的人,他只是不願意驚醒浸淫在陽光下,惟美沉思的不二。

一個人的不二似乎更加的自然輕快。他常常在想,不二習慣於冷眼旁觀世界運轉,不曾認真不曾輕狂,那麼他到底在思考著什麼?

無法制止紅潮泛上臉頰,不二微瞇的眼睛睜大了,冰藍色的眼睛倏然放出耀眼的光芒,又迅速被橘紅色的晚輝調和了過於迷人的風采。

視而不見而未告知,那他可以指責手塚是不懷好意的嗎?先天矮人一截的身高讓不二抬頭盯視手塚反光的眼鏡,驚覺眼鏡下的視線不曾離開過自己的臉上,很快又低下頭避開教人心亂的眼神,惶惶難安。

從同校同學到同隊隊友,他並不以為自己和手塚還有其他的聯繫。

手塚對他的注目似有若無,卻又讓他明明白白地確實感受到,這樣遽別於手塚霜冷尊容的舉動著實毫無道理。

「我有時候會覺得,」破天荒地挑起話題,手塚移開凝著在不二美好細白的後頸上的焦點。「你和我好像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我們的確不是第一次見面,」立刻接下回答,不二心跳鼓鼓,唇邊的角度瞬時拉高。「我們天天在部活中見面,當然不是第一次見面。」無論如何,那樣遙遠的距離,手塚不可能有所察覺;這男人的敏感度實在是高到可以去當心理醫師了。

局促地將手勾至背腰後,不二不知不覺往旁邊移去拉開相距,接著手塚又不急不徐地破壞了足以容納一個人的距離。

這已經成為天經地義的習慣了,不二站在他身邊,他站在不二的身邊。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不二是刻意曲解他的說法。他與校隊中的每個人天天相處,卻從來沒有與不二相處時候的感覺,是一種不易嗅聞到的默契與電流──電流?手塚為自己使用的辭彙稍稍揚眉。

為什麼手塚可以自信到認為他能懂、他理解手塚的所有思想?不二挺直背脊,昂起臉,悶悶地發現自己的確是能夠懂得手塚不曾出口的含意。「……自己語言能力有障礙,何必拖我下水。」小小聲地埋怨。

語言能力有障礙?手塚啼笑皆非地彎了唇;不二的抱怨顯然不夠小聲。

曖昧不明的關係,有時候比明朗確切的公諸於世還要容易使人心笙神馳,而他與不二正處於這樣尷尬萬分、進退維谷的境況下,即使目前也許只有他和不二能夠感受到。

「今天你沒有躲我。」真是難得。

哪壺不開提哪壺,沒好氣地哼出不認同,他不敢再隨意亂拋白眼,手塚太璀璨的眼睛幾乎可以與他比擬,或說更勝一籌。「那是你的錯覺。」千篇一律的否決,不二揉揉因為盯視太陽而酸澀泛淚的眼睛。

「我的錯覺?」

又是那種隱含笑意的反問,宛若可以看透一切似的,而他很不喜歡手塚這樣堂而皇之探知的態度。「部長大人,我的句尾是句號。」他耐心提醒手塚。

一派自然地席地而坐,手塚伸手一摸遍尋不著合該待在口袋中的手巾,一隻小手伸至眼前遞給他手帕。笑著接下,手塚擦拭過鼻端下汗珠滿佈的人中,淡雅的手巾在唇側徘徊不去,直至額際汗水滑下,才拭乾保滿的額頭天庭。

「會隨身攜帶手帕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手帕細緻的纖維滑過指紋,他幾乎還可以聞到專屬不二的味道。

「感謝不二家從小家教嚴謹。」學著手塚盤腿而坐,而後又伸展了雙腿深深呼吸。分明手塚自己也有攜帶手帕的習慣,若不是看在部長頭銜大如天,他又清楚濕著身子吹風容易患得風邪,否則他並不會好心手帕外借。

「我明天還你。」

「不必了。」既然給了手塚使用,他就不曾想再討回。「堤防過去轉角處有個垃圾桶,我不介意它葬身於此,至少死得其所。」不二微笑得清暢快意。今天暫時休戰,天氣日夕佳,讓他姑且當個誠實的小木偶。

溫暖的色澤潑灑在手塚以及不二的身上,有點暖洋洋的,有點懶洋洋的。

太陽要下山了。「明天部活見。」站起身子拍拍臀部,不二揮揮手盡到道別的義務。

「嗯。」不動如山,手塚側看不二輕淡如風。「明天見。」

轉身踅離步伐,不二的影子纖長得還沾粘融入手塚的影子,緩慢的腳步停下,不二突然回頭:「哪,手塚,你相信……」一頓,抿起唇,「不,沒有什麼,明天見。」

「相信什麼?」追問從背後傳來。

「不,沒有什麼。」搖頭,瞇起傳聞如一的美眸,不二笑笑離開。

夕陽沉沒牽引出滿天星斗,月亮如此明亮。




──哪,手塚,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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