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總是一直下雨,天氣有點冷。

不二蹲踞在鐵門旁的遮雨處,看著陰晦的天空,自屋簷流洩而下的雨水鋪蓋成簾幕,遮住自己的視線和身軀。雨很大,一陣一陣的,常常是下了十幾分鐘後就停了,可是停雨沒五分鐘卻又開始傾盆大雨。

學校還沒有換裝,即使秋天快到了,大家還是穿著夏季制服。臨出門之際他忘記為自己帶件薄外套,現在手臂上全是寒冷得站立起來的雞皮疙瘩。不二搓搓自己的手臂,氣溫被大雨帶低了幾度,他發現連呼氣都可以看見白色的空氣痕跡。

今天不想太早回去,歸程的校車應該已經發了好幾班了;他僅僅向菊丸提了一聲便施施然地掛著書包在右肩上溜出了教室;最後一堂課是英文,心情還不錯,所以他不想瞧見禿頭的老師。

踅著腳步走上屋頂,才發現雨又開始下了。因此他蹲在那兒,即使只是看著雨他都愜意。

由於大雨,這兩個禮拜的部活都取消了,既然沒有大賽,大石很貼心地向教練申請了暫時取消部活的要求。教練通過了,全體社員舉手歡呼,雖然瞧見了手塚部長闇黑下來的臉色,也沒有人在意。

誰都不希望在這樣的大雨中練習。青學並不富裕,不擁有室內的網球練習場,手塚再如何悻悻然也無法多置一詞。他必須承認,看見手塚那樣深鎖的眉頭,他感到很愉快。

不必擔心啦,親愛的部長。大家其實都很認真的──偶爾偷懶一下無妨囉。

不二伸出手掌承接住雨滴,看它在掌心上成為圓點後擴大滴落。

雨變大了,再不走可能會全身狼狽。

身後的鐵門軋地打開,偉案的身軀擋在門前,不二微微歎一聲。不必回頭他也知道是誰來了。知道自己這個習慣的人除了他,別無他人,面對最要好交心的菊丸他也只交代一句要翹課回家,沒告訴他自己去了哪。

他曾經想過,如果自己哪一天發生了意外,遺體也應該是在這兒被發現的吧。

「不二,你還沒有回去?」

明明是疑問,偏偏句尾聽起來就像是安上了一個句點,在陳述一件事實一樣。不二垂下頭,甩淨手上的水珠,用溼濡的手滑順了髮稍。

「哇!」自己的脅下被兩隻手穿插而過,將自己的身子硬生生地拔高拉直,不二驚呼一聲連忙伸直兩腿站穩腳步。「手塚,你做什麼啊!」他轉過頭睜大眼睛瞪他,差點嚇走魂魄。

「今天我在校車上沒見著你。」手塚將不二轉過身子,讓他面對他。「遇見了菊丸,他說你翹課先走了。本來上了車,想想你不可能那麼乖巧,所以我又下了車。」前門上,後門下,有幾個女同學張口欲言地眼睜睜看他下車。

頭顱抬起幾十度,不二看見手塚眼鏡上反光的自己:「部長大人真是了解我,不過放學後不趕快回家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情喔。」

「那你還在這兒?」

「我不是好孩子啊。」不二微笑瞇起眼睛,壓下手塚還擱在自己腋下的手。「手塚,放開我,這裡是學校。」他輕聲提醒,一隻食指豎得高高的,放置在鼻端前二十公分。

手塚從善如流地放開雙手,替不二撩開棕色的髮絲到耳後。「你有告知雙親今晚要晚點回去嗎?」不二前科累累,好幾次都流連在學校屋頂,害得不二母親急忙打電話致電部長詢問兒子去處。他往往是先安撫了不二母親,才衝出家門四處找尋不二的蹤跡。

幾次下來,他也知道該到哪兒找下落不明的不二了。

有時候他乍開鐵門,望見欄杆邊伸展雙手迎風而立的不二,總會出現不二將會就這樣飛翔離開的錯覺;不二不是天使,也沒有翅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聯想。

「啊,我忘了。」笑咪咪地毫無悔意,不二拍拍手塚,「待會兒麻煩部長大人送我回去,家母對你很有好感,你帶我回去她絕──對不會再對我訓斥什麼的。」

「菊丸和大石還在社辦,要找他們一塊兒回去嗎?」雨勢減弱了,風不大,撐傘時還不至於被淋濕了身子。不二不是會帶傘的人,若是不二與菊丸同行也只與菊丸撐著同一支傘,他問過不二為什麼不帶傘?不二說他不喜歡被隔絕侷限起來的感覺。

傘是一種很奇怪的物品,他說,把人們圍在一個圓形的框框中,往前走是雨、往後走也是雨,傘卻老是頂在你的頭上框限住你的行動,這樣不是很孤單很不舒服嗎?不二回問他。他一時愕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要有傘就好了,不二笑著說,天,很大。

天,很大。

「不了,他們兩個人自己回去吧,又不是小孩子了要我們帶。」不二探頭出去瞧了瞧正上方的天色,雨滴嘩啦啦地砸了他滿臉。

「不二。」伸手將不二拉回來,手塚抹掉他臉上的水珠,「這樣會感冒的,早點回去吧,再晚就沒校車了。」他與不二家住得遠,校車上永遠都只剩下他們兩人直到終點站,然後兩人分道揚鑣,各自往相反的街道走去。

「今天我不要坐校車。」不二深吸一口氣,把午後雷雨洗滌的塵土風味盡吸入胸口,難以形容的清新草味透徹胸扉,即使身在高高的樓頂上,還是可以清楚地聞到操場上的味道。「手塚,我們今天走回去好不好?」

「不二,你知道家裏有多遠嗎?」

「那麼就一直走吧。」不二跨下台階,咚咚咚地就躍下了好幾階樓梯。「一直走,就可以有很多的時間,不是嗎?」

手塚看著不二的背影沒說什麼,緩緩地關上鐵門,框噹隔絕掉淅瀝的雨聲,不二的腳步聲很輕盈,踏在階梯上有一種很微妙的節奏,和心臟的鼓動很類似,噗、通就是兩階。他跟著走下樓梯,在噗通兩聲中間擊出第三種節奏。

今天,他有記得帶傘。

---

雨天他們不接吻,因為不二說他們的空間只屬於在校車最末尾的座位上,而下雨天不二從不坐校車。

對他們兩人而言,這是很奇妙的關係。如同面對其他社員一樣,平時他們相敬如賓,宛如是僅止於禮的同學關係罷了,然而每一天在校車振動搖擺的位置上,他們卻相濡以沫,擁有彼此最深入的親暱接觸。

那天不二坐在最後方的位置上,輕輕地拉動了自己的衣袖,問他:「我們接吻好不好?」

他沒有辦法拒絕,那是他們第一個吻,只有短短的半秒鐘不到。

接著第二次,第三次,他們越吻越久、越吻越深,往往是當校車上人潮一淨空,他與不二便緊緊相連。每次都是不二開頭,揪著他的衣袖對著他笑;那樣的笑容並不陌生,兩年來不二都是這麼對他笑的。

就像是現在不二對他的笑。

「手塚,我腳酸了。」蹲在馬路旁,不二仰起頭喊,不意外地瞥見月色黯淡。這樣的雨天,無論是月亮或是星子都一樣零落。

一如往常地他交臂而立,左手還是握著傘柄,居高臨下看著不二:「說要走回家的人是你。」

「我腳酸了。」苦著一臉細緻的臉地說。不二的左側襯衫有些溼了,小小的雨傘遮不住兩個人的全部;他已經刻意讓不二站得靠近傘央,還是免不了被雨打溼。「手塚,雨勢變小了,我可以幫你拿雨傘喔。」不二笑彎了眼睛。

手塚皺起眉,雨傘稍稍地往不二方向移了幾分。

「啊啊,下雨天要撐傘,好麻煩喔。」伸了伸懶腰,不二猛地站起身。右手手掌攤開,手掌上有一道小小的擦傷,現在已然結成深色的痂,手塚還記得是上個禮拜與乾對打時,不二摔倒的傷痕。「給我吧,雨傘,我替你拿。」

默默地將雨傘遞給不二後,手塚還是開了口,「不要用右手拿,你的傷還沒全好。」受傷那次,他知道不二險些敵不過乾,回去路上在校車不二沒有向他多說些什麼,應該說,不二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托著腮看著校車窗外飛逝的景色,直到快要到終點後,才突然拉住他的袖子要他吻他。

那次的吻例外很簡單,他只有淡淡地吻了不二的唇。

不二比任何人想像中的都要來得好勝,甚至不二自己。

「我知道了,部長大人。」乖乖地換手持傘,不二笑吟吟地,「麻煩你了。」

手塚有些想笑,可是沒有表現在臉上。他背對不二蹲低了身子,「上來吧。」

「耶,部長大人是好人。」不二輕聲歡呼趴上手塚的背,右手緊緊勾住手塚的頸項,兩腿夾著手塚的腰際,讓手塚可以抱住他的腿。手塚站起身,一步一步緩緩往前走,不二的頭就攲在自己的右肩上,雨聲很大,可是他仍然可以清楚聽見不二均勻細小的呼吸。

不二閉上眼睛。

「手塚。」

「嗯。」

「你看,這樣我們就不會淋濕了。」

手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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