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舊書店正好春節書展,印刻的書幾乎全數半價。陪著嗶去台南閒晃那天,回家路上想說也真的好久沒逛舊書店了,也許能在裡頭找到什麼喜歡的散文書。

店裡在經過整理後,比甫開店時整齊很多,老闆拈著鬍子坐在外頭的椅子上閱讀,老闆娘則熱情與顧客攀談。也許是見我在店內走來走去,頻頻在印刻的書攤前徘徊不去,老闆娘在送走一位客人後,又走來和我聊天。我沒告訴他,其實我對於台灣的新興作家很不熟,不過認識駱以軍之類的知名作家罷了,會在這兒逡巡半天,著實是不知道該買哪本,空手而回卻又太不甘心。

我問老闆娘,是否有推薦的書?老闆娘眉飛色舞向我侃侃而談,朱天文、朱天心、邱妙津、陳雪、陳玉慧……其實很多人我都不熟悉,甚至聯名字都不曾聽過。忝為中文人,我能將蘇詩倒背如流,卻無法提出任何對於台灣作家的內涵對誰去談論。後來想了半天,帶了陳玉慧的「慕尼黑白」回去,也許是因為翻閱時紙質的漂亮很吸引我。

付帳時才150元。好便宜!我忍不住驚呼出聲,老闆娘得意洋洋地說,就是啊!所以你要多買擠本回家收藏才是。

書我還沒看完,陳玉慧這名字我亦是首次拜讀,他被林懷民譽為當代最動人散文家,在哪裡?我還不是讀得明白。不過起碼在隨意翻讀時,我便已經被他一篇談論抄襲與創作的文章,談作家竊取他人思想改寫的內容,猛地衝擊了我。

抄襲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是多麼不可原諒的事,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人有許多創意確實來自於他人想法的激發,而如何轉換在於自己的手法純熟或者拙劣。在我教過寫作的孩子裡,越聰明的孩子越容易剽竊模仿他人的創意,或許那來自於他們極度的聰慧,以及懶惰。他們善於把上課所聽到的點子改成自己的文字,然而技巧卻糟糕無比,怎麼可能瞞得過我的眼睛?偏偏抄襲幾乎是我最不可原諒的,一次我氣得渾身發抖,但是又不能罵出口,只好冷冷地警告他:「下次再出現一次相同案例,二話不說全部重寫。」又有一次,我花了課後半個小時對著另個模仿海角七號劇情的孩子怒斥。

這是陳玉慧的其中一篇文章。

事實上讓我始終閱讀進度停在前面的原因尚有一篇,全書第一篇:「我為何寫作?」

閱讀他人文章時,往往也是逼迫自己審視自己的時候。

那我為何寫作?寫作似乎應該是就讀中文系者應引以生命食糧的習慣。

扣除國小參與作文比賽,我從國中開始寫作,寫過愛情小說,利用上課時間埋首在筆記本中一筆一劃刻出當時沈迷的愛情小說模樣(我居然寫過總裁的題材!)。我仍記得老師極度反對我們投注心力在課業以外的事物上,一天同學下課拿著我的筆記津津有味地在讀,一張影子蒙頭籠罩而下——是我導師,我瞬間知道我慘了,那天中午我沒有午睡,因為我去了導師辦公室聽老師苦口婆心勸諫我不要浪費時間。他和我媽媽認識,我不敢反駁什麼,但幸好的是我並未放棄。

到了高中,創作量更是大增,只是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那時候曾經為自己的文字很驕傲,覺得自己寫得多麼地好,但自己其實隱隱知道,不過比一般人要好,班上另個同學很喜歡簡媜,他的文字比我的要美上很多。我為了葉小釵拚命地寫,結果我的癡愚是一次和年長的友人在網路上鬧開了而被逼我捫心面對,那次我受到很大的傷害,知道自己是那麼地自大而驕矜。

意外地,後來我收到他寫的一篇文章。

我讀完那篇,哭了一個晚上。

那是一篇寫得極好的文章,我突然意識到我以為厲害的文章在他眼裡其實可能不足一哂。他是中文系的,而我不過是個卑劣的高中生,他的文字成熟渾圓,我的文筆駑鈍而糟糕,簡直不堪入目。那麼當時他在閱讀我的文字時,怎麼能夠那樣地繆讚我呢?那晚我自尊被狠狠地擊碎,我既羞愧又羞恥;而那位友人的文章,至今仍躺在我的硬碟中。

問我上了大學後寫得出來嗎?

我不知道。

我也始終不知道在鬧翻分裂後,他為甚麼要寄那篇文章給我。

升了大學,你必須被迫與中國文字為伍。

在一次填寫問卷時,被一題這麼問:「對你來說,寫作放在第幾位?」我回答,永遠不會是第一位。當時如果被問為何寫作?我也許只會回答,因為想寫。

我從來不認為寫作對我而言是一件非常迫切的存在,甚而當作生活的小調劑即可。這種想法,一直到了我畢業,來到了台北,一個陌生而熟悉的城市,獨自生活時,才被猛力推翻。

在台北的一年多,我沒有工作,第一次一個人過活。我一邊懷抱著戒慎恐懼的心態去探尋我的夢想,一邊覺得未來竟是茫茫不可見,我很茫然也很害怕,我不知道我走的是不是正確的,我明明正走在我的夢想上,但是前面卻仍被白霧所蒙蔽,腳下的路脆弱而柔軟,我走得很膽顫心驚。在台北生活其實很花錢,我深自明白我在為台南的家裏多添加一份沈重壓力,我常在想,我該回去嗎?

而在台北如今想想,我過得並不舒服。

在炎熱的夏天裡,我不敢開冷氣,只好脫光衣服,在床邊放一桶冷水,將毛巾弄濕擰乾披在肌膚上,然後入睡,再被熱醒,再重複一次這樣的動作。一個晚上可以被熱醒三四次,加以我的睡癖很差,不安靜睡不著,因此台北的車水馬龍幾乎成了我最大的夢魘;我根本無法安穩入睡。

在這樣空轉的日子中,我才發現寫作對我而言有多麼重要。

我否定自己的時候,只有完成一篇文章我才覺得自己生活得有價值。

同人也好、散文也好,原來我憑藉著文字讓自己漂浮的腳步找到抓穩的大石頭。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是河上漂蕩,你在恐懼下一秒是不是會滅頂時,突然找到一股將你托上的力量,使你可以讓臉露出水面呼吸。

於是我就在這樣反覆呼吸又窒息的分秒中,體認到了我為何寫作。

回到了台南,有了工作後,雖然難免為了那份夢想的遺憾偶爾嘆息,然而我知道我在那四百天中學習到了很多。即使寫作不再是我確認自己價值的存在,但是我終究裡解了寫作的重要性,以及我為何寫作。現在我問為何寫作?我並不會回答是為了在文字中尋找感動或是什麼偉大的震撼諸如此類的答案。

我想寫。

只是,這份「想寫」的心情已經與大學時代的想寫大為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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