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莎及時趕到了現場,鍊成沒有成功。

不過莉莎的一槍卻讓羅伊在病床上躺了足足一個多月,肩窩上熱辣的痛感久久難消;在病床上的一個多月以來,他反覆地發燒夢囈,直到真正意識甦醒後所要面對的,卻是法庭的控訴和輿論的譴責。

他被起訴了。以人口買賣的罪名。

在法庭上羅伊默默不語,承認了所有的罪行,莉莎沒有出庭,於是很快就結訊了,羅伊必須面對三年的刑責。

聽到判決後,羅伊只是沉默不堪地望著自己的雙手,直到退庭時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幾個月後,內戰爆發了。

伊修巴爾和議會的分歧再度出現,議會禁止了伊修巴爾人民的權利,新增了保護條款卻又不准他們參與政治,不能投票、也不能參選,伊修巴爾人對於被剝奪的權利大感憤怒,於是在雙方無法妥協下,伊修巴爾內戰再度爆發。

伊修巴爾人很聰明,和敵國聯手了;戰禍擴大,蔓延了全國境內。所有的軍人皆被徵調到戰場上,接著,對象變成了所有家庭內的父親、兒子,中央沒有預料到伊修巴爾的堅持比想像中的要來得大太多,最後終於決定,國家鍊金術師再度踏上戰場。

羅伊扯扯嘴角。所謂國家,如此諷刺。

「聽說這次戰爭死了很多人啊。」獄卒嘈嘈雜雜地湊在一起討論。

「是啊,聽說國家鍊金術師也上戰場了。」

「那我們呢?我們總不會也被徵調嗎?我家裡還有母親和小孩,我不想那麼早死啊!聽說伊修巴爾那群人跟瘋了一次,根本不怕死的。」

「聽說是以一擋百?」

「哪那麼誇張啊!你別嚇我了!我弟弟昨天收到了軍單,到現在都還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我就這麼一個弟弟,我不希望他上戰場送死……不是有國家鍊金術師嗎?讓他們去送死就好了啦!他們不是有什麼鍊金術的,一次可以殺了數百個人?」

「說到這,」其中一位獄卒低下聲音,「我和你們說個秘密,你們別說出去。」吞了口口水,轉頭瞧了瞧四周,這才接著說下去,「我昨天去中央司令部了,聽說這次國家鍊金術師要一次鍊掉一整個城鎮耶!好像是伊修巴爾的大本營,看來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

「真的假的啊?那不是大屠殺嗎?」深深驚訝了。

「什麼大屠殺!戰爭中殺人是鐵的定律,你不殺人就要被殺,何況戰爭已經擴大到全國各地了,再不結束,這個國家看來也很難再振興起來了……反正殺一個人也是殺,殺一百個人也是殺,不如早點殺光了好,免得暴動又起。」

「是啊,反正死的又不是你家小孩,能夠不要再波及其他人就好了。」

「說到這,是哪個城鎮啊?」

「離這兒不遠,是一里外的『里那』。」

生命,死亡。殺人,被殺。

羅伊站起身,悄悄地握緊了拳頭。當初的斯卡,也是伊修巴爾人。

突然,一聲爆炸聲轟然傳來,煙硝味四起,四周哀嚎聲不絕於耳,監獄被炸開了個大洞,朦朧的煙霧幾乎遮蔽了所有的視線,只能聽到久久不絕而耳的慘叫和哭嚎;爆炸聲轟隆巨響,接連地撼動了整個大地。

「是伊修巴爾人!他們襲擊了監獄!」

凹折的鐵欄杆彎出了一個逃離的洞口。羅伊神色一凜,踏步逃離了監獄。

他逃得不遠,來到一里外的「里那」。他很遠地就看到了那個城鎮,火光熊熊燃耀了整個天際,黃色的光芒透視了整個黑暗的天空,一接近就熾熱難當,燙熱的溫度繚繞上整個身軀,羅伊站在城鎮外,看著火焰噬天。

「里那」黃土上有深深的鍊成陣痕跡;但這不是鍊成反應,「里那」先被攻陷了。

「都、死了……?」羅伊忽然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戰爭,想起那個拿著槍枝對著自己哭喊的孩子,突然無法抑制戰慄起來。自己多麼好笑,殘忍地要用一個嬰兒的生命來換取自己的夢想,卻忘記了,比夢想還要重要的東西一直都存在著。那個如此殘忍的人,如今卻又為一個城鎮的死亡而失落?何等諷刺何等好笑。

「愛德,那比夢想不重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羅伊跪落黃砂上的鍊成陣,緊抓著右手的手腕嘶聲吼問。他不渴求完美,但是難道一點付出的回報都沒有嗎?

膝蓋邊陷落的鍊成陣驀地出現了一點火花。

「鍊成陣……?」

眨眼間,鍊成反應大起,金黃色的鍊成光芒瞬間籠罩了「里那」城鎮。

中央要斬草除根。羅伊突然懂了。他們要利用鍊成陣消滅伊修巴爾的倖存者,要用「里那」的慘劇告知天下,與中央為敵是多麼愚蠢而不自量力的事情。

耳邊有哭聲,大火中還有人活著,只是哭聲三秒內就消瞬無蹤,鍊成反應太猛烈,人類的軀體根本無法承受。

可是,他還有機會。

蹲下身子拿起尖石將手指劃開一道口子,羅伊敞開胸口的衣襟,在胸口上畫上他練習了無數次從過去就烙印腦海的人體鍊成陣的圖騰。微微一笑,羅伊沒入鍊成陣的光芒中。

如果生命的消逝是必須的,如果打開真理之門需要生命的代價,那麼,請給予他一個機會,讓他能夠再度聽到愛德的聲音。





一九三九.九.一

離開來得很快,雖然不至於讓人措手不及,卻還是掩蓋不了感傷。

「我覺得我應該和軍部申請延長假期。」威士徳顯得微微懊惱。

「你能不能稍微盡忠職守一些啊。」愛德瞠大眼睛,齜牙咧嘴地罵。離別之際,還要他嗤哼冷嘲一番,威士徳以自討苦吃為樂。

威士徳大笑,「謝謝你的叮嚀,我回去後會謹記在心的。本大佐要回去往夢想邁進了,哪天當上了高官要爵不會忘記你的。」柔軟了臉部表情,彎下身子他問,「愛德華,你覺得會有那麼一天,你會願意讓我喊你『愛德』嗎?」

「未來的事情我不敢確認,但是,」愛德吸入一口氣,然後微笑吐出,「至少我現在認為不會。」

很傷人。威士徳掩飾不了失落,墨黑的眼珠子直視著愛德,「你對於自己的道路好像很確定了。」而他明瞭,那條道路上沒有他的足印。

「威士徳,你知道有些事情是比夢想還要重要的嗎?」

比夢想還要重要的東西?威士徳挑眉詢問。

「嗯,比夢想還要重要的東西。」他就是深深理解了,所以才會踏上和大佐不同的道路,即使最後他發現其實他們的終點似乎是相同的。從手提袋中掏出一筒捲起的紙,「這是餞別禮。」

攤開紙張,威士徳愕然,「這是……?」這個神態,不會錯的,愛德華畫的是他。

「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樣的,我沒有認錯,一直沒有認錯。威士德,在我眼中看到的是你,不是羅伊.馬斯坦古。」他沒有什麼能夠證明自己的理念,只能用多年來閒暇時候練起來的塗鴉來告訴威士德。「我很感謝你。」

「不必感謝我,」威是德霍然將愛德強箝的緊鎖在胸懷內,聲音有壓抑的憂傷。「我要的從來都不是感謝。你給我的禮物太龐大了,該說謝謝的是我。」

閉上眼睛,愛德沒有拒絕威士德的擁抱;然後在黑暗的視覺中感受到威士德鬆開了手臂,再也沒有聲音。

他走了。

再度張開眼睛,威士德的背影已然渺小。

轉過身,他又倏然聽到了威士德的大吼。

「愛德華!快走!」

驀然回首,驚惶間天空已經暗下,刺耳的物體降落聲音不停地穿梭四周空間。一切彷彿慢動作一樣,他看見威士德朝他跑來,嘴裡不知道喊著些什麼,慌張的五官參雜了好多不知名的情緒,但是最多的是恐懼,然後一個璀璨的火光突然在威士德身上爆開,然後才是劇烈的爆炸聲。

不見了,剛剛還存留著威士德背影的場所,什麼都不見了。

「不──」

愛德徹底崩潰,止不住震驚和倉皇的淚水。一種痛不欲生的悲傷猛地攫纏了自己的身體,炸彈一顆又一顆地掉落,天空上都是飛機,尖叫聲好吵好吵,愛德捂住耳朵痛哭失聲;所有人急急忙忙地奔往防空洞,他卻無力再走一步。

血肉……哭聲……味道和鍊成媽媽的那天一模一樣。

又一個,又是一個人的死亡。

腦袋狠狠發疼,爆炸激起的沙土擊痛了肌膚,愛德卻恍若未聞。泉湧的淚水打亂了所有的思緒,威士德和羅伊的聲音在失措的悲哀中不停地交錯出現,然後,媽媽、阿爾、溫蒂,所有人的臉曇花一現後又集結成他深深心痛的那張容顏。

痛楚蔓延全身,愛德蹲下顫抖地畫出了鍊成陣,淚水掉落在沙土上又打亂了鍊成陣的線條。合掌,合掌,合掌,聲嘶力竭的哭聲伴隨著悶聲的擊掌聲響,最後無力癱落在鍊成陣上。懊悔的淚水、悲傷的淚水、無能為力的淚水洶湧地淹沒了四周的悲慘景象。

愛德仰首面對天空,密密麻麻的飛機遮掩了蔚藍,所有的悲憤化作一個名字。

「大佐!你為什麼不在!大佐……」

鍊成陣突然閃耀出耀眼的光芒,愛德一怔,接著一顆炸彈又狠狠地震聾了聽覺,漫天的飛沙震盲了視覺,五感都在疼痛。

猛地,愛德被狠狠往後撲倒,背部劇烈地摩擦了尖石,轟然一聲,原來駐足的地方墜落了一顆炸彈,地上被炸出了偌大的一個洞。他被緊緊地擁抱住,一雙手臂環住自己,溫熱的體溫,顫抖的手臂,急促的呼吸,還有寤寐間都反覆聽到的嗓音。

「哈、哈……鋼,你好像長高了一點?」羅伊咬牙擁著愛德,毫無壓力地笑了。

「大……佐?」愛德怔怔地喊,眼淚墜落。

「我不是大佐了,鋼。」羅伊俯吻上愛德的唇角,右手撫摸愛德的臉頰,「我現在是准將了,我升官了哦。」笑著說完,突然手臂一緊,羅伊埋入愛德的肩窩幾近虛脫似地低低呢喃,聲音透人骨髓,「我總算找到你了,愛德……我找到你了……」路迢水遙,他們的距離又豈只如此;他多麼感謝他追上愛德的腳步。

「大佐……」多重的刺激加諸逼得放聲大哭,愛德掩沒在羅伊的懷抱中,眼淚肆無忌憚地奔流。他真的找到他了,他真的找到他了,他是大佐,是羅伊,他真的找到他了……大佐沒有違背他的誓言,他們的道路又合而為一。「你為什麼這麼慢才來……」抓緊了羅伊的襯衫,愛德哭得不能自已。

「對不起,為了找到方向,我花了一點時間。」羅伊一再吻去愛德的眼淚,手臂不曾放鬆。「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咬著唇,愛德搖頭哽咽。

他們總是夢到彼此岑寂地站在門的另外一端,卻總是遍尋不到門的入口。尋尋覓覓,他們用鍊金術認識彼此、邂逅彼此,最終仍然是用鍊金術回到彼此的擁抱;所謂比夢想還要重要的東西,生死徘徊後其實答案很明顯。

靈魂的救贖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必碰觸不必耗費心力,只要一個聲音就可以讓幾乎沉溣入地域的靈魂重新被擁入天使的羽翼,原來天堂如此接近,伸臂就可以接觸,他們關閉了每一縷要衰竭的心音,心心念念等的不過是輾轉反側讓人徹夜失眠的聲音。

這個世界太大,如今卻剛好簡單完整得足夠讓他們呼吸。

「防空洞……」羅伊抬首逡尋,「我們不能待在這兒,鋼,防空洞在哪裡?」背部的灼痛越來越明顯,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汩汩的血液在背部上竄流。意識逐漸麻痺,血色一絲一絲被抽離臉。

「防空洞、防空洞在後面。」使力站起身子,不意間撫上羅伊的背部,滾燙的觸感令愛德微恍。血……?為什麼有血?剛剛的炸彈碎片還是炸傷了他?

「鋼,快過去。」輕輕推他,羅伊催促,「快點過去,這裡太危險了。」全身重量幾乎頹倒在愛德的身上。這樣落魄的模樣真是難看,英雄救美的任務果然不好辦;羅伊自嘲地扯扯嘴角,痛楚隨著意識猛然被截斷。

血一直在流,一直在流。「大佐?大佐?」

威士徳血肉橫飛的印象還在腦中揮之不去,緩緩流過手上的血液透過神經一再提醒了自己對於死亡的恐懼。愛德勾住羅伊的手臂,咬著唇一步一步網近在眼前的防空洞走去,他無法使手不顫抖。飛機好多、煙霧讓他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還能失去多少?他還能失去誰?




「……大佐──!」




一顆炸彈咻地從機體離開落下,墜落在愛德和羅伊的眼前,揚起滿天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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