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失蹤了。

昨天沒有下雨,他們接完吻下了校車後,不二沒有回去家裏,不二的家人以為不二只是像平常一樣與手塚晚了點回去,但是裕太從七點等到了凌晨三點,沒有等到哥哥的回來。朦朦朧朧睡去後,隔天一早驚醒,裕太慌張地打開了不二的房門,依舊撲空。

於是手塚一早便接到了裕太倉然失措的電話,聲音一直顫抖,他說這是哥哥首次徹夜未回,他不敢讓媽媽知道,因此謊騙媽媽說哥哥去借住了手塚家。


手塚掛掉電話後,抓了雨傘就奔出了家門。外頭雨很大,豆粒大的雨滴打在身上出乎意料地疼痛;和不二在一起後他就不再淋雨了,大多是因為他會記得為不二帶把傘,與不二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總是一起撐著傘。

不再習慣的雨滴叮叮咚咚地模糊了眼鏡,手塚抹掉了鏡片上的雨水,三步作兩步地跑進了清晨還沒有人煙的學校內,接著直奔上大樓樓頂。

他使勁砰地打開了鐵門。

嘎然停止的腳步濺起了水花四濺,像是一圈小小的水舞。

屋頂很空嚝,因為沒有他預期的身影。

胸膛劇烈地起伏,手塚幾乎上氣不接下氣,踏著腳底溼滑的地板他失去冷靜地四處逡巡。沒有、沒有、沒有。欄杆邊沒有不二,水塔邊沒有不二,牆角沒有不二,他第一次發現樓頂原來如此廣闊,大得讓他無法找到不二。

「不二……」舌頭嚐到了雨水的味道,沒有滋味,他終於扯開喉嚨喊:

「不二!不二!不二──」

自己對不二的了解終究太少,手塚惶惶然地撫心承認。除了這裡,不二還會去哪裡?不二在他身邊太久了,久到他幾乎以為是理所當然,久到他以為只要回到他們認識的老地方,不二就會或站或蹲地對他微笑。

如果不在這兒,不二你會去哪裡?

他不知道。

手塚站在大雨中,手裡還握著傘,面對空蕩蕩的屋頂以及天空,臉上全是水滴。他抬頭望見灰濛濛的天空,想起了不二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天,很大。

「不二……」

天,大得讓他無所適從。











三天了,由美子替不二請了三天病假。昨天由美子打了電話給手塚,焦急的聲音有小小的哽咽。

「周助只有提起你的時候不會笑。」不二的姊姊這麼說。「他向來不會在家裏主動提起學校社團的事情,有次裕太問起了你,周助卻反常地表情變了。所以我在想,」她呼吸了口氣,「也許對他來說,你是與眾不同的。」

其實手塚知道。他知道對於不二,自己一直以來有別於他人是個特殊的存在,無論是因為自己球技好、是因為自己是部長,或是其他他不知悉的原因,他都注意到了不二在撇過頭的瞬間,有那麼一秒是他說不上來的表情。

所以當不二笑著對他說:「我們接吻好不好?」他僅僅沉默了半秒鐘就低下頭吻了他。不二愣住了,他發誓他見著了,當他低下頭的時候不二曾經展露出不屬於笑容的神情,而那種神情令他一直無法忘懷,直到現在他還會不時地想起不二那時候的神情。

不二,為什麼你不笑呢?

這三天手塚部活一結束便走上學校屋頂,站在欄杆邊一動也不動,天黑後才離開。不二失蹤後天氣異常地好,彷彿前幾天的大雨不曾降過,於是這幾天他不再帶著雨傘;陽光燦爛得很耀眼,曬得手塚幾乎有些頭暈。昨晚晚餐後看新聞時,母親似乎說過好天氣不會持續太久,下一波豪雨又要來了。

母親一直碎碎念雨天衣服難乾的一些問題,他並沒有很仔細地聽,偶爾抬頭看了一下時鐘,已經將近九點了;他想,距離不二失蹤已經經過了七十二個小時了。自己在這七十二小時內除了上課、打球外,似乎就只記得天空的形狀。

不二,你為什麼不笑呢?

手塚閃神了一會兒,險些從欄杆邊高起的階梯跌了一跤。

會不會是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手塚回想起他們三天前分手的情景。

「手塚,你為什麼要吻我?」不二在他唇邊悶悶地問,語氣很寂寞。「你並不喜歡我,對吧?」

手塚停住動作,看向不二的眼睛。不二的眼珠子是藍色的,似乎是因為隔代遺傳的緣故;他想也是,能夠長得這麼漂亮的日本人著實不多見,何況不二還有一頭柔軟的棕色髮絲。而這麼漂亮的眼睛,焦距如今只躺在他身上。

手塚沒有回覆不二,他將手放在不二的眼睛上,細細地吻他。

他不是故意不回答不二,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現在,他得好好地思考這個問題。

三天以來,他終於發現自己失去不二的夢境有多麼難捱。像是一輩子都不會醒來一樣,他在夢境中靜靜地站著不發一語,看著不二伸長手臂微笑望著天空的背影。他很害怕他會就這樣看著不二直到死去,就看著。

習慣是一種很可怕的存在,他深深感受到。他對於不二的感情扣除掉習慣後,濾清滲透蒸餾後,存留下來的那種──感覺,被稱作什麼?

站在天空之下,手塚可以聽見陣陣蟬鳴似雨。才不過三天,他就已經開始想念起下雨的味道。淡淡的雨水味道,是他不二不接吻的日子中最令人懷念的滋味。夏天明明已經要過去了,蟬聲還是聲嘶力竭地想要留下什麼痕跡似的仰頭大叫。

秋天的蟬聲聽起來太孤單。不二曾經這麼說過,那是一個楓紅的季節,大家還在網球場上練習,他與不二則留在部室中,留在那裡的理由,他已經忘了,總之是一個不值得牽掛的理由。不二說秋蟬叫聲像哭泣,這樣少雨的日子他不喜歡聽見哭聲。

不二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手塚看著天空,喃喃地說:「……好大。」

這是不二的視線,頭微微仰高四十五度,手塚拿下了眼睛,透過朦朧的視界看天空。

風從耳邊呼嘯過去,空氣震盪的聲音聽來有種不切實感。









「手塚。」








手塚回過頭,卻看見一片朦朧。

「手塚,為什麼都不下雨呢?」

一隻手搭上他的手背,接過他的眼鏡,然後站在手塚的右方將身子探出欄杆。手塚瞇起了眼睛,構築出一個線條較為清晰的輪廓。

「我不知道。」

對方的聲音悠悠的:「因為我們總是在接吻,對不對?」

手塚沉默沒有說話。

「手塚,」不二喊他的名字,像是在哭一樣,和秋天的蟬聲有點相近。「我們以後不要再在校車上接吻了好不好?我不想再和你接吻了。」

「──嗯。」

接近黃昏,陽光變得緩和,漫天的雲霞映在不二的臉頰上一片澄紅,他看不清不二的五官,可是那一雙藍得驚人的眼睛卻非常清晰。他甚至在裡頭見著了自己的倒影,自己的臉也是紅的,他想起來自己已經曬了一下午的太陽了。

不二笑了,笑得很開心。「你知道嗎?我曾經想過好幾次想跳下這裡,我覺得我一定會飛,往天空彼端直直地一直飛一直飛,然後再回到這裡休息。」

手塚問:「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因為我要搭校車回家。」不二說,「我要和手塚國光一起搭校車回家。」

手塚瞅著不二的側面,心跳忽然有些變快了。

「我怕我會飛走,所以我和手塚國光一起回去。我們接吻,我告訴自己只要哪一天我們不再接吻,天氣夠好、我就要離開這裡。」

而他們已經在三天的好天氣之中不曾接吻了。他想看清楚他,手塚覆上不二的手想拿回眼鏡,不二卻緊緊握著眼鏡不讓他抽走,他感覺得到不二握得有多緊。

天色暗下來了。

「手塚,我回來了,但是我又要走了。」

手塚懂,明天他將可以看到不二周助,卻不是他熟識的那個不二周助。與他交換過無數親吻的不二也許在下一刻將會展翅飛走,留下一個沒有翅膀的生命。

「不二。」

「嗯。」

「我喜歡你。」

不二沒說話,兩個人就這樣悄然無聲地站著,不二的嘴角卻緩緩地上揚了。

「嗯。」

他還是想到問題的答案了。











轟然一聲巨響,天邊閃過一道雷電,大雨無預警地下了起來。

「我們回去吧。」手塚牽起不二的手說。

不二將眼鏡戴回了手塚的臉上,眼睛笑得彎彎的。「走回去,好嗎?」

「我有帶傘。」手塚微笑,心底感謝了交代自己務必帶傘出門的母親。「走吧。」









他們全身都淋濕了。在樓頂上時雨勢太大,他們離開屋頂時就已經濕透了,傘太小,不足以囊括兩個男人的身形,但是他們還是窩在小小的傘下一起走在小路上,路有點泥濘,走起來很容易顛簸,所以他們互相勾著彼此的手臂。

「不二,你為什麼看見我不笑?」手塚終於問不二。

「因為,」不二笑。

「因為天很大,我想飛呀。」







最後,他們在傘下,輕輕地相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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