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隨著玻璃門的敞開,幾許悶熱的暑氣飄逸進涼爽的咖啡店中,門上的鈴鐺詔告新客人的光臨,穩穩的腳步聲雜沓中有秩序地踏入店內,金色的光芒引得店內客人側目以對。

然後,幾雙軍靴停留在角落的桌前。

「准將。」

沒有放下報紙,墨黑的字體後方沉默回應。一隻骨節分明的右手探到咖啡桌上,端起縈繞著熱氣白霧的咖啡杯移到唇邊,飲入香淳動人的極品咖啡,紅色的嘴唇微微往上一勾。

「准將,該回去辦公了。」來人不厭其煩地提醒他,立正的姿勢一絲不茍。旁邊幾雙墨綠色的軍靴黑亮得刺眼。

「唉,」終於擱下報紙,他修長的腿交疊在大手之下,輕輕瞇起的眼眸裡帶著小小的無奈,「難得這麼美好的下午,何必逼我回去待在那個毫無人氣的辦公室內呢?」他笑,「人生得意須盡歡,不如你們也陪我一下吧,這一杯咖啡我請,不必客氣。」

金色長髮的女人表情不變,倒是她身邊俊逸的男人很誇張地歎了一口氣,搔搔金色短髮,「准將,你已經一個禮拜沒辦公了耶,你也稍微為我們這些下屬想想好嗎?」老實說,他還不想換上司,有個打混而又不僭越的上司是下屬的一大樂事。

「哦。」短短應了一聲語氣詞,他再度端起咖啡品嘗人間美味。

哦?哦是什麼意思?

和女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金色短髮的男人聳聳肩乾脆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勾勾手指頭喚來服務生,「麻煩給我一杯藍山,謝謝。」

女人一瞪眼,堅持固守崗位。「准將,您數日曠職,已經引起議會的注意了,麻煩您現在隨下屬一起回去軍部。」不理隨自己來的男人朝自己散發的閃亮笑容,她抿緊嘴唇,未達到目的決不罷休。

「哈博克,」准將傾前身子,雙肘擱置在玻璃的桌面上,對著對面的下屬竊竊私語,音量不大不小,恰好只讓他們聽得見。「這麼多日子以來,你還沒感化中尉啊?」這樣的待人態度實在讓人吃不消。

「准將,你知道的,」哈博克差點淚灑青衫袖,提起這個就心酸。「我也和她說過好幾次了,用這麼態度和人說話會凍傷人的,什麼都公事公辦,對於我們這種想偶爾聊聊『私事』都會嚇得打退堂鼓。」

「是囉。」他抬眉瞥向忠心的下屬,不意外在中尉的臉上見到淡淡紅韻飄起。「不過好像也有一點進步了。」

「准將你也這麼覺得啊?」哈博克呵呵一笑,咬著煙很得意。

「哈博克,容我提醒你,這裡是禁煙的。」中尉的眉毛若有似無地一挑,軍靴的鞋跟不經意地往哈博克伸長的右腳上一踩一轉,踩得哈博克立刻歪曲了臉,香菸陡地掉落在腿上,又燙得哈柏克手忙腳亂。

揉揉眉心,准將笑得很沒同情心。哈博克真是屢試不爽,倒也樂在其中就是了。

「您的咖啡。」服務生端上熱騰騰的飲料,眼神顯得有些明顯慌亂,被這群耀眼的軍人們嚇得不敢多駐足一秒。軍人在國內惡名遠播,尤其是之前的內戰讓軍部的臭名更是雪上加霜,對於身分是軍階的客人,能避多遠是多遠。

「等等。」哈博克出聲呼喚。

「欸……是、是?」刷地嚇白了一張臉。

「小費。」揮揮手上的大鈔,哈博克將它擱入服務生伸來微微顫抖的手掌中,看他低頭稱謝連忙退場。食指和拇指夾起瓢羹,他瞧著泛著銀光的瓢羹光芒懷疑,「怪了。」

「怎麼?」

「是我長得太帥還是太像兇神惡煞?怎麼見到我就跑?」撕開糖包和奶精,他一股腦地全倒入黑色咖啡中。

「我想應該是後者。」他笑著回答,然後拉開他身邊的另一個位子,抬首向伊臉凝重的屬下微笑。「霍克愛,坐下吧,妳一直站著會影響到其他客人和店家的。」

默默地考慮了一下,霍克愛順從地坐下。「准將,您真的不回去嗎?」多年來打滾官場,頂頭上司狡猾的程度有增無減,顧左右而言他的技巧越來越好了;也唯有哈博克傻傻地就這樣被他拉走話題。

「我回不回去,對於上面那些老傢伙們似乎並無大礙。」他優雅地用食指背抹抹眉毛,回應得漫不經心。「大不了是被抓了個尸位素餐的罪名,把我從職位上一腳踹下來,基本上我並沒有任何損失。」那群議會的巨頭們或許反而會龍心大悅;功高震主,他習慣了。

總是這麼說。「准將,您的理想呢?」那樣完美而至善的國家,他們便是為了准將的理想而奮鬥著的。

「大總統嗎?」他側過頭看向玻璃窗外,記起過去他常掛在嘴邊的目標。路上行人匆匆,笑容竟如此刺目;他不願再看,轉回頭瞟視咖啡旋轉的漣漪泡沫。「我的迷你裙計畫啊。」他驀地微微一笑。

「是啊,」被中尉氣勢十足的眼神一瞥,哈博克乖乖放下香氣撩人的咖啡接上話尾。「我會永遠追隨你的,准將。」准將剛剛那個笑容笑得真虛無飄渺,難怪莉莎總擔心准將哪天會透明消失。

靜靜地不發一語,他支著右頷微笑。

時局變遷,他已經知道什麼可行什麼不可行。議會替代總統獨掌大局的現象,只是將政權轉移到黨派團體,事實上究竟有多少改革實行還是可議。如今他再當上大總統,還有什麼意義?

「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輕輕地呼了口氣,他的笑容很溫柔。「我要外調利塞布爾,申請書我已經遞上去了,決定應該這幾天就會下來了。」他有些好笑看著下屬們驚愕的表情;已經很久沒見到他們這樣錯愕。「你們不必跟著我來,我去那兒絕對不會是辦公,你們留在中央,還有自己的事情該做。」

「准將。」莉莎張開唇又闔上,突然無言以對,一股酸澀的苦味泡泡充塞了喉間。

「胸無大志,去那兒養老也不錯。」他笑,「聽說那兒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沉默難堪地載三個人之間流轉,准將悠然自得的神情讓莉莎有些惱怒。

「……這算什麼?」莉莎放輕聲音。

「莉莎。」哈博克覆上莉莎的手背,感受到莉莎細不可聞的顫抖。

「……這算什麼?」她直直地瞪向准將,握緊拳頭。那她之前下定決心要保護著他的決定算什麼?「休斯的死算什麼?我、哈博克、阿姆斯壯少尉,還有普雷達少尉、法爾曼准尉、菲力上士,我們對你而言到底算是什麼?」

他緩緩闔上眼睛。

「你的理想呢?你的決意呢?你知道你在為什麼而在浪費生命嗎?」

他張開眼睫,隱藏去微笑,墨黑的眼眸沒有明亮:「霍克愛,很抱歉。」他頓了一下,「我對我的無能很抱歉。」曾經有個少年抓起他的手晃著罵他,他以為自己足以握住一雙手,直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終究還是不夠寬大到攫抓住自己唯一想要的。「可是,我已經等了兩年了,霍克愛,他仍然沒有回來。」

她一愣,溫熱的酸澀逼上眼眶,她咽住眼淚,不肯在上司前示弱失態。

「我知道我不能只是一味等待他。」他別過臉,聲音很堅決。「妳不知道我夢到多少次他哭著對我說他想回來,妳不知道當我伸出手碰觸不到他的時候心裡的痛楚;霍克愛,已經兩年了,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夢到他,我怕我等下去只會失去他。」

她一顫,眼淚滑落掉在她和哈博克相握的手上。

「我知道他想回來,可是他回不來。」愛德哭泣的臉太悲傷,他看到的時候只是心痛。那扇大門太厚重,他推也推不開,愛德蹲在門後頻頻掉淚,慌張見不到自己的叫喚簡直使他心裂神傷。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久這樣的折磨?「霍克愛,抱歉,我自大的習慣果然還是改不了啊。」

「……對不起……」她捂住嘴,為准將顯而易見的哀傷而哭泣,可是他提起來往事的聲音仍是那樣雲淡風清。她不希望准將宛如行尸走肉班地過著日子,那看在他們眼裡都心酸。

哈博克從口袋中掏出今日前來的目的,銀色的懷表上面有鮮血的痕跡。「這是阿姆斯壯少尉今天拿來給我們的,據說是在伊修巴爾那個被毀滅的小鎮發現的。」

他接過懷表,看見銀懷表的蓋子開關損壞,輕輕一碰便跳開來。

DON’T FORGET 3. OCT. 10.

「這是……」他抓緊銀懷表,肌肉深深地陷下。

「本來是要繳回的,但是阿姆斯壯少尉留下來了,沒有給阿爾丰斯,他說,也許你更有能力使用它。」

他將銀懷表靠近心臟,金屬冰涼的外表透過衣衫接觸不到心跳。

「──准將,保重。」他知道,准將現在只是需要離開。

「嗯。」他放鬆地笑開,擁有戰友們的支持,這比什麼都要來得有效。他不能容許自己不勇敢,那對兄弟可以犧牲自己來換回對方,他如何能夠讓自己苟且至此?

掌中的銀懷表磨損了外表,滿是刮痕還有拭不淨的黑色血痕,他卻從裡面看到一個久違的笑容,於是無法自已地渾身顫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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