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OND】

比拿可婆婆端起茶杯,右手靠著杯座靠近唇邊,緩緩地啜飲白霧繚繞的茶香。老花眼鏡下的雙眼瞧也不瞧旁邊站得筆直的男人,心滿意足地為茶香嘆了一口氣,再輕輕放下茶杯。

「我說過了,我們這裡沒你要的資料,愛德在離開村子前就把家都燒光了,連帶所有關於鍊金術的資料,」她拿起煙斗咬在嘴裡,「所以,很抱歉,我沒辦法幫上你的忙。」

「我知道阿爾馮斯重新學習了鍊金術了,」他從中尉那邊輾轉知道了所有的消息。「我不認為他可以毫無參考資料就從零開始,想必阿爾馮斯有他的管道。鋼……愛德他至少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在利塞布爾,請您高抬貴手給我個方向。」

「和你說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再問都是徒然。」吐出煙圈,比拿可婆婆決定關門逐客。「老人家年紀大體力不行了,我要休息,麻煩你離開吧。」背過身子,比拿可婆婆無意繼續理會不速之客。對他們而言誰都不願意忘記愛德,但是兩年過去了,愛德毫無音訊,連阿爾都不得不屈服於現實壓力;從半年前阿爾不發一言地回來利塞布爾後,沒有人再敢提起愛德的名字;過去那個少年如今在這個世界中已經成了禁忌。

世事如此諷刺哪。

「或是愛德曾經留下什麼物品,請務必讓我查看一下。」

「沒有,愛德都帶走了。」老人家脾氣可是比年輕人還拗,比拿可婆婆沉下表情。「准將,基本上我不認為你有那個資格可以查看愛德的物品,即使你是他上司也一樣,如果你是要探索鍊金術的問題,麻煩另尋高明。」

婆婆看來對他的敵意很重,好感度很低啊。「比拿可婆婆,您只說對了一半。」

比拿可婆婆咬著煙斗挑眉看他。

「我的確是為了鍊金術而來,」他笑容可掬,唇角彎成完美的弧度,「但是我的目的是愛德,鍊金術只是過程之一。」

「哦?」這倒有趣。比拿可婆婆背著手重新坐落椅面。

「簡單地來說,」羅伊眼睛清澈如水,溫柔似水,聲音若水:

「我只是等不下去了,也不願意只是等下去。」

比拿可婆婆微微一笑。





他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撥開臉上的硬皮書,羅伊爬爬紊亂的髮線打了個呵欠。

後來比拿可婆婆將地下室借了他,並且和他約束不得出現在溫蒂的面前;她們能夠理解戰爭的殘酷,卻無法體諒戰爭的手段。於是十數天以來他都躲在這間狹隘的地下室中,數量可觀的藏書讓他著實花了好幾個不眠不休的白日夜晚才閱讀完畢,愛德的師父和霍恩海姆留下的資料仍舊太貧缺,疲乏的精神和壓力折磨得羅伊幾乎身心俱疲。

沒有。沒有。都沒有。

翻遍了書籍,沒有任何相關的資料;究竟人體鍊成會有什麼。雜髭叢生,雙眼血絲,兩頰削瘦,卻都比不上心頭上每翻過一頁更加重的哀傷。

然後,他聽見了敲門聲。

「你是……?」打開門,他看見了有著粉紅色瀏海的少女。「羅賽……?」

少女微愣,接著點了點頭。

「大佐,你認得我?」被請入室內,羅賽端坐在羅伊好不容易才清空的木椅上。「我不記得您曾經和我見過面。」唯有她瑟縮躲在牆角避免戰火時,曾經探頭見過這樣威風凜凜的軍部上司。

他沒有糾正羅塞的稱呼,簡單地回答,「我在愛德的報告上曾經看過妳一次。有事?」羅伊揉著太陽穴,精神頹靡。

「大佐,您的眼睛……」

「沒事,老花眼。」碰觸著黑色的眼罩,羅伊笑笑。

「我……我現在借住在比拿可婆婆那裡……」羅賽深吸了口氣,十指交纏。「愛德失蹤那天,我是最後看見他的人。」抿緊唇,羅賽急速地眨著眼,「我原本都忘了,在我醒來之前的事情發生過程,我只記得阿爾犧牲了自己救回了愛德,接著愛德要我離開留下自己……其餘的我幾乎沒有任何記憶……但是,這兩年間,我斷斷續續地想起來了。」

「你見過愛德最後一面?」羅伊聲音有些遲疑。

「嗯。」肯定地點頭,羅賽抬起眼睛,「我想起來,全部,包括『真理之門』。」大佐看起來好可怕,比拿可婆婆說得沒錯,需要愛德的人不只他們,有人也是深深愛著愛德的,甚至愛得更深,她沒有權利隱瞞自己所知阻止他人去找尋愛德。而她只是害怕,即使知道了一切,誰能夠真的找到愛德將他帶回來?她情願模稜兩可抱持著希望。

「真理之門……」羅伊細細揣摩了這四個字。「我似乎曾聽霍恩海姆和愛德提過『門』的存在,卻僅是一知半解,『真理之門』,那是什麼?」甚至也沒有任何資料提過真理之門。

「那是人體鍊成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門扉,沒有人知道門的對面是什麼。阿爾的身體以及愛德的手腳就是被真理之門奪走的。」羅賽回想起那天驚心動魄的情景仍會恐懼。「那天……人造人的手穿過了愛德的心臟……」她顫著唇瓣,娓娓道出,「愛德、沒有呼吸了……」

羅伊驀地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粗重。雙手插在口袋中,他靠門而立。

「血……滿地都是血……」鹹澀的淚水盈滿眼眶,羅賽聲音哽咽。「但丁夫人說,嬰兒可以打開真理之門,所以我看到了,真理之門……然後,但丁夫人和其中一個人造人離開了,阿爾、阿爾利用鍊成陣,把愛德換了回來……」

「為了得到什麼……就必須失去什麼……付出相等的代價……」鍊金術的原理,是嗎?羅伊苦笑。原來是他付出的還不夠?「然後愛德醒來後,又用自己換回了阿爾馮斯?」理所當然,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愛德走得這麼快意,想做的事情從不遲疑。他已經不是小孩了、他有自己該做而必須去做的。

「嗯……嗯。」羅賽捂著嘴哭泣,想到愛德那天耀眼溫柔得過份的微笑。「對不起……我應該留下來的……我不該把愛德一個人留在那裡,我竟沒有猜出來阿爾對愛德的重要性竟然這麼深……愛德情願犧牲自己也要換回阿爾……」

淺淺吐出二氧化碳,羅伊低下頭掀起自嘲的嘴角,「妳留下來也挽回不了什麼的。」愛德恁地固執。愛德走得太遠了,這次他手鬆得太快來不及抓緊他,報應來得如此迅速,失去愛德的時間過得飛速對他而言卻度日如年,數算每個浪費等待的時日,他還能忍受失去他多久?

「大、大佐……您不怪愛德不告而別?」愛德一走留下了多少人的痛苦,她怨的是這點。「您不會怨恨他不說一句就離開?您不怨恨他沒有考慮到其他人感受一意孤行嗎?」她不能理解。

搖頭以對,羅伊睜開獨眼一笑。

「妳不會知道愛德對我有多麼重要。」重要到他情願毀滅世界來換取他。「我不會阻止他,他想做的我都會全力支持,即使愛德選擇的是消失以奪回阿爾馮斯的生命,我也不會阻止他,但是──」重心前移,背離開門板,「我不會讓他離開我離開太久的。」

「大佐……」

「真理之門……愛德就是去了那裡嗎?」他想起來了,斯卡曾經利用里奧小鎮的鍊成陣,一次全面地殺戮了上千個軍人,當愛德與他重逢見到地圖所示曾經很激動。真理之門和賢者之石……?「愛德有提過賢者之石嗎?」

「是阿爾,阿爾他就是賢者之石。」羅賽睜大眼,「可是已經沒有賢者之石了!愛德說,為了讓以後不再有追尋賢者之石的人,所以他才選擇這樣毀滅的方式。」所有的路線都被封閉了,阿爾才會如此黯然神傷地回來利塞布爾,她看得出來阿爾其實不想放棄,但是路在哪裡?他們找不到前進的方向。「也許當時因為賢者之石在現場,所以嬰兒還活著,可是賢者之石已經不存在了,沒有方法再打開真理之門了。」同樣的方式,也許只是白白損壞一條生命。

「沒有方法了……嗎?」羅伊低低回問,望向窗戶外。

「我不知道,我們都嚐試過了,可是我們找不到方式。大佐,」羅賽喚他的稱號,「我始終有個問題想問愛德,他卻沒來得及回答我。」

羅賽站起身,看入羅伊僅存的右眼。

「如果他有一雙完好的腳,那他要走去哪裡?」她問得悽涼,然後又笑得燦爛,「大佐,如果您遇見了愛德,請你幫我問他。他沒有跟上我們離開的背影,所以我知道,我們並不是他所追求的方向;如果您遇見了他,請務必要幫我問。」他們做不到的,也許大佐做得到;大佐的眼神如此堅定,她都不禁動容,而愛德,你怎麼捨得放棄這些愛你的人?

「妳認為我找得到他?」

「不是我認為,而是大佐你。你覺得你找得到愛德嗎?」羅賽笑著問。「你覺得,你自己夠堅強失去愛德後,一個人存活下去嗎?」

羅伊從口袋中握緊了銀懷表,皺起眉,右手拄著下巴沉吟若有所思,接著突然抬首微笑。

「羅賽,妳說過用嬰兒可以打開真理之門,是嗎?」

──不,他不夠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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