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拍拍,滿意至極地往沙發上一坐,對自己的智慧感到得意無比。
那份禮算是送得恰到好處了,這幾年來官場上的打滾總算讓自己磨練出一身勝比泥鰍的手段,至少這幾年來大大小小的禮物錢財在手邊流通,倒是也讓自己的身價節節高升。
這叫什麼?喔對了,是平步青雲。
送禮可有規則,送大官的禮物,名比利還重要;相反的,送那些見錢眼開的商人禮物,錢比什麼都重要。但是利嘛,人人都愛,最近不少大官們對於一些名氣都看不上眼了,唯有實際的紙張捏在手上才真實。
清名一斤能值多少?
他眉眼都在笑,一眼瞥向牆壁上被錶框起來中文研究所畢業證書。
這可是他最得意的成就;如果不是當初獨具慧眼選擇了中文系就讀,自己又聰明得足以轉換應用古人兄弟們的智慧,如今的他也不可能爬上這個地位。
左傳嘛、戰國策嘛、史記嘛,讀得滾瓜爛熟了,即使自己年屆中年,他還是不忘時時拿出來翻閱。想當年父親如此激烈反對自己就讀中文,如果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知道自己的兒子會有如此成就,不知道會不會興奮(或扼腕)地搥胸頓足?
他點起一根菸,翹起二郎腿一抖一抖地,緩緩地吐出一口尼古丁,直瞅著那張證書發笑。
決定不讓自己的小孩也和他同樣經歷一樣辛苦的求學歷程,他從小就培養小朋友們以中文系為最終志願;想起家中最小的小朋友的老師前幾天才來電告知,弟弟的數學有多麼好,有多值得栽培。
他哼哼冷笑,露出上排泛黃的犬牙,一臉不以為然。總算多年以來的訓練,沒讓他在和老師對話的口氣中露出任何嗤笑。
數學?什麼東西嘛,能拿來賺錢嗎?老古板一個。
他想起自己讀數學讀得滿頭大汗,雙手從來沒有消過紅腫的求學時代就憤憤不滿。
──對了,上次要送給經理中秋節的禮品好像還沒決定要放多少。

鈴──

「喂?」他一把抓起電話,另外一手將菸擱在桌上。這是他專用的電話號碼。「經理?是是,真是難得您會親自來電?」他猛然站起身,鞠躬哈腰得如同對方就站在面前指著他額頭說話。
「今年的中秋節禮物這幾天我就會準備好了,經理您就……」他話說到一半嘎然斷尾,臉色微微發青。
「是……是……」每應一句他臉色就略黑一分。
「我知道了,恭喜您啊經理,那麼再見了,是,再見。」他緩慢地放下電話,卻控制不住手指的顫抖。
媽的!他婊他!經理居然敢婊他!
他捏住菸頭,猛然抽了好幾口,腦袋裡被竄上的尼古丁刺激得有些發疼。
升職了是不是?還不是他在背後拿些好東西在推他一把,這會兒要往上升了,一通電話就想他媽的打發掉他?
這次換上來的是個從來沒聽過名字的小夥子,默默無名的傢伙也敢爬在他的頭上?真是他媽的!

「老婆!」他朝後方廚房喊。「這次的水果禮盒不用送到經理那邊去了!這次多放幾疊下去,今天快遞轉送到新經理他家去!」
迅速地將新經理的地址抄在紙條上,他越想越怒,不等妻回答就抓起外套,「我出門去一趟!晚上不必準備我的晚餐了。」
妻從後方探出頭,眼睛只來得及攫取到他急如旋風的背部殘影。

隔天晚上十一點,他終於疲累地回到家中,一打開門就見到妻氣急敗壞的臉。
「禮盒被退回來了!你是不是把地址寫錯了!」
「怎麼可能!」他瞪大銅鈴般的牛眼,這串地址他在心中重複背誦過好幾次了,「是因為時節不對被退回的嗎?妳他媽的有沒有署名啊!」裡面夾了不少疊東西,被其他人瞧到可不好收攤。
「有啊!我昨天就幫你快遞過去了,可是今天有個年輕人親自把禮盒送回來了。」妻的眼眶裡還有殘留的淚水,「我急死了,你卻現在才回來!」
年輕人送回來的?他心裡一動,急急忙忙地拆開桌上的禮盒,鮮紅色且被二次包裝過的包裝紙屑掉了一地。
幾顆鮮豔欲滴的橘子擱在盒中,橘子和橘子間四周夾著好幾疊用白紙捆起來的千元大鈔。
什麼都沒有不一樣。
妻眼尖,看到禮盒盒底上有多了一張白紙。
「這是什麼?」妻指著那張白紙問。
他抓起那張紙,迅速地瀏覽過一次,突然面如死灰、一言不發,斗大的汗水從額間滾落,紙張飄落桌面。
妻著急地搖他,被他慘白的臉色嚇著了,「你倒是說啊!上頭到底寫了些什麼?」
「我知道!」還在就讀小學,最小的弟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裡跑出來,得意洋洋的神情有乃父之風。「媽媽,我知道!我在爸爸好高的書櫃上,一本很髒的書上看到有這首詩唷!欸……叫什麼……橘頌!對對,橘頌!」
他搖搖欲墜,眼前一片發黑,只能聽到孩子稚嫩的聲音在耳邊傳來尤其清晰。
「後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閉心自慎,不終失過兮──

他突然憶起了二十年前那位仙風道骨的教授語重心長的嘆息。

不知道怎麼地,牆壁上那張畢業證書竟然莫名歪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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