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姓名?」

「不二周助。」

沙沙地謄下。「再請問不二先生的年齡?」

「二十九歲。」

「生日呢?」

「二月二十九日。」

「欸?」櫃檯小姐抬起頭驚訝地笑著。「那不就快到了嗎?生日快樂啊,不二先生。」看見對方上揚的嘴角不變,櫃檯小姐又微笑低下頭。「那麼……請問婚姻狀況是?」

他驀然笑得燦爛而美麗,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微微抿起的唇染上一層粉紅,交握的雙手鬆開,一枚銀戒閃著璀璨的色澤;他無意識地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沒注意到自己笑得多麼幸福,才徐徐地回答:

「已婚。」

---

將腰間的衣帶打了個結,照照鏡子怎麼看怎麼不滿意,好像稍微歪向左邊一點點……再調整了一下,卻怎麼弄都是不滿意,嘆口氣終於放下酸軟的手臂,放棄與腰帶繼續纏鬥。鬥氣似的用力扯了下腰帶纏得更緊,嘟起嘴。

到底是誰發明要纏腰帶的?好麻煩。

攤向雙人床,不二閉起眼埋到枕頭堆去拒絕面對一切。

所以,剛剛踏入房間的手塚只看到枕頭和棉被凌亂地舖開在床單上,親親老婆則埋在枕頭堆中只露出一雙赤裸白皙的腳踝,紫色的浴衣布料一角從純白的棉被探出頭。房間內靜悄悄地,一如往常地陽光洋溢。

將老婆自棉被中挖出,手塚雙手捧住老婆小巧的臉正視不二難得的彆扭。「你在做什麼?嘴巴嘟得半天高的。」不是在試穿浴衣嗎?怎麼穿得七零八落還穿到床上去了?

「我沒有嘟嘴。」眉毛明顯打結的不二眼珠子咕嚕咕嚕地亂轉就是不看手塚。

壓下額碰觸著不二的額頭,手塚直直盯著近在咫呎的不二,彷彿是一眨眼睛睫毛就會刷過他的肌膚似的,「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穿衣服穿上床上去了?有什麼麻煩嗎?」十幾年來的相處,他很明白自己天才老婆總是來得莫名的怒氣。

嘴還是嘟得高高的,不二眼裡富含哀怨傳達給自己的愛人:「浴衣穿不好……」可憐兮兮地,他抬起袖子當作證據,腰間的帶子打了個死結拔都拔不動。他討厭浴衣,討厭討厭討厭。

拉開和不二的距離,手塚笑得無奈。「不是早和你說過夏天還沒到,還不需要穿浴衣嗎?冬末春初穿浴衣不怕冷到會感冒?」摟緊不二的腰,將下顎靠在他的肩上,「就不要堅持穿浴衣了,換掉吧。」周助的腦袋瓜子偶爾就是會一直線固執地不肯轉彎。

「你不可以笑我!」瞪大眼睛,不二逮到老公的笑容氣得猛捶手塚寬厚的背部。「你可以安慰我、可以擁抱我、可以幫助我,就是不可以笑我!壞人!」手塚無動於衷,依舊抱得順手,不二哼了一聲。真想咬他。「我和英二約好了,說要一塊兒穿浴衣的,我不可以爽約。部長大人,誠信是做人的第一原則。」

「周助,我不做部長已經很久了。」嗅嗅不二髮際的清香,手塚這才注意到不二的浴衣真的是穿得亂七八糟的,上半身衣襟沒拉好,白嫩嫩的肌膚露了好大一塊出來活像個浪人。「我知道了,你和菊丸約好了所以旁人不得置喙,但是你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最近天氣還是冷得緊。」

念了十幾年還是一樣在念。「沒關係,有你在。」他很放心肆無忌憚。

揉揉額際,手塚有些頭痛,對於備受寵愛的老婆。「好了,你衣服是哪裡有問題?」

「腰帶。」很無辜地看著老公,不二笑瞇瞇地坐到手塚腿上,指著腰間綁得死緊的腰帶,一邊嘴裡不滿地叨念,「這個腰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怎麼綁就是不對稱,我重新試了好幾次就是搞不定,所以──」

「所以你決定等我回來讓我幫你弄。」專心替不二腰間的死結解套,手塚摸透了不二的心思接續不二未竟的話語。

啊、老夫老妻真無聊,想說什麼都給猜著了。彎著腰好讓手塚解開帶子的結,不二盯著自己赤裸的腳尖輕輕感嘆。連求婚都了無情趣,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他的求婚,只是一句「你什麼時候要搬過來?」就解決一切,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似乎很好騙。

自己是給國光騙上教堂的?不二開始思索這個可能性。

「好了。」

欸?這麼快?不二低頭一瞧,適才勒得他死緊的腰帶果然已經鬆垮垮掛在親親老公的手上。「哇,部長大人,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你除了網球打得好,連綁繩鬆結都很厲害嘛!」那他剛才怎麼會解不開呢?抓起手塚手上的腰帶,他擰著眉研究。

「我一直都很厲害。」婚後,他會的更多。

「你到底是怎麼解開的?教教我。」翻來覆去瞧不出所以然,繞著摺痕綁回去,發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好習慣,他很認真地發問。明明就是這個結繞過來,然後再繞過去……啊,怎麼又打結了?難道是從這個洞繞出來嗎……?

「你不用學。」

「不要,」一口否決,不二興致勃勃持續研究路程。「哪天如果你不在的話,那我不就得自己來?我瞧你解得輕鬆自在,我就不相信區區死結會難倒我。」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的話,他就不用做人了。

「你不用學。」固若金湯的結論。

「我說不要,」繼續堅決駁回提議。「不要教就算了,小氣鬼,我想未雨綢繆一下也捨不得。個人不習慣依賴人,我就是要學起來。」

「沒關係,有我在。」

「……欸?」一愣,不二的注意力暫時從手上的腰帶移開,怔怔地抬眼看向面無表情的老公。幾秒後突然噗哧一笑,雙手攀上手塚的頸項,癱在手塚的胸口前笑得特別暢懷。「違規!哪有人就這樣竊取我的台詞的。」

「因為你是我的。」沉著地將老婆抱個滿懷,手塚輕柔地有一下沒一下啄吻著不二。

「講得天經地義,」他繼續笑,笑得美麗動人,棕色的髮絲蕩得教人神笙動搖。「我什麼時候是你的了?自私鬼、小氣鬼、自以為是的小人。」他使力戳他的胸膛,罵得起勁。

「從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開始。」霸道地落完句點,手塚將不二放在凌亂的床鋪上,順勢地壓了上去,衣著整齊相疊著浴衣大敞,熱烈地吻住了不二。

呼吸微微紊亂急促,不二仍然不甘示弱。「錯了,部長大人。」

微揚起眉,他抬起上半身看著他。

「應該是,」頓了一下,不二的笑容顯得有些故意有些壞,「你是我的。」

「一樣。」兩個字結束談話,手塚露出難得的笑容再次覆住了不二的唇。

一樣嗎?偷偷翻了白眼,十幾年後,不二終於再度確信自己老公的帝王之名絕非浪得虛名。

---

「不二──」

喀喀喀地木屐敲地聲有遠而近不規則地傳來,不二抬首笑彎了眼朝腳步聲的主人用力揮了揮手。「英二、英二!在這裡!」陽光耀眼,菊丸的身影被照耀得亮眼,橘紅色的浴衣、橘紅色的髮帶、還有從來不變那樣天真的笑容。

當然,還包括了十幾年來同樣在菊丸後頭默默跟隨守護的大石仍然以穏穏的腳步從不落後。

清雅的庭園,幽靜的獨立包廂茶室。

「不二!」興奮溢於言表的菊丸一把撲上纖細的不二,毫不介意撞得不二搖搖晃晃的。「不二不二不二不二……」猛用臉頰蹭著不二的臉,菊丸將不二摟得緊緊的笑得開心。「我好想你唷!部長把你拐走後你就好少回來看我們,我好想你好想你哦!」話尾還不忘偷白害他們妯俚兩地相思的罪魁禍首一眼,在遭到手塚冷眼相待前菊丸及時拉回視線。

事過境遷,部長大人威移仍在,他不敢輕拈虎鬚;他仍擔心部長大人一怒之下叫他跑操場。

頂頂眼鏡,手塚不介意菊丸的不滿,只是對於菊丸的莽撞和親暱覺得有些刺眼。幾年來的婚姻生活讓他的度量狹小了不少,至少針對旁人而言。

「英二,不可以這麼沒禮貌。」跟上的大石一如往常看出手塚眼鏡底隱藏危險的目光,忙把自己的老婆從不二身上拉下來。他和英二折騰了好些年才在一起,雖然是隊中心照不宣的第一對公開情侶,卻沒想到他們兩個居然是校隊中最晚成婚的,在愛情上他們走得最為平順卻也最漫長,婚姻生活得來不易,他可不想太早成為鰥夫獨守空閨。

只是沒想到當年風風雨雨,如今手塚都順利拐走不二了,唉……欸?拐走?大石霎時發現自己受到老婆影響還真不少。

「英二,放開不二,你這樣扯著不二,不二會不舒服的。」手塚更不舒服。

鬆開緊摟著不二的臂膀,菊丸仍然抓著不二的手掌不放。「不二,」張著大大的眼睛,菊丸很認真地問,「這幾年你有沒有被部長欺負?他有沒有虧待你?如果有的話你一定要告訴我唷!我立刻把你從部長的身邊搶走。」想到手塚把不二拐去德國一待就是好幾年,他忍不住氣上心頭。

啊啊、有人臉色發青了。大石認命地拉過老婆,努力不讓自己太明顯哭喪著臉,「英二,你再這樣任性我就帶你回家囉。」

「……好嘛。」心不甘情不願,菊丸總算暫時壓下幾年來心心念念搶奪回不二的作戰。

「英二,」反倒是主動牽起菊丸的小手,不二笑眼盈盈帶他走到茶室中坐下。「多年不見你變得好漂亮,大石對你很好吧?」壓低嗓音,他靠在菊丸耳邊竊竊側語。「大石把頭髮留長後變得很帥唷,有沒有人蠢蠢欲動想要搶走他?」

「才沒有咧。」對於自己老公的衷情菊丸想起就滿足。「大石他追我追好久,我好不容易才答應他的,他如果膽敢出牆的話,我一定找你過來。」

「找我做什麼?」好奇地指著自己鼻尖。

「找你當戰友啊!」揮舞著拳頭,菊丸忿忿不平振振有詞。「一定讓大石這輩子沒辦法再討老婆!」話鋒一轉,菊丸賊兮兮地和不二咬耳朵:「到底你和手塚過得怎麼樣啊?如果真的被欺負你絕對不能隱瞞我唷。」

「國光對我很好。」不二的笑不下於菊丸的滿足和幸福,這樣的幸福的時光是他和國光用好幾年的用心良苦堆砌出來的,他很珍惜、國光更為珍惜,有時候他甚至要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不敢欺負我的,如果他敢欺負我的話,我一定在菜中加芥茉辣死他。」

真是不失為一個好方法耶。菊丸對昔日同窗充滿敬佩,大大的眼睛閃耀著崇拜。「不二好聰明,」瞥見木桌上的茶杯,他拿起其中一杯遞給不二,另外一杯擱在自己手中。「讓我敬你一杯。」咕嚕一聲吞下腹。

多年以來,英二仍舊不懂品嘗茶韻。不二笑著為好茶感到惋惜,淺淺啜了一口茶,沒忘記還站在茶室外的兩個男人,朝外招了招手。這麼久還不進來,兩個人是打算在外頭待多久欣賞假山假水好鯉魚的?

向不二微微頷首,手塚雙手抱胸轉過頭面對兄弟:「菊丸這幾年還是一點兒都沒長進?」還是想和他搶周助?

苦笑,「他整天埋怨你把不二帶到德國去,積怨已久了。」即使他開導許久,英二還是聽不進任何諫言,一心篤定親親好友是給拐去的。同窗好友三年有餘,手塚迅雷不及掩耳地將不二帶到德國閃電完婚的確是教人錯愕,難怪英二耿耿於懷。

「嗯。」習慣性楊眉,他也知道周助對此頗有微詞。「今天菊丸做什麼事情我不介意,他們很久沒見面了。」他會克制住自己不叫菊丸將整個坐落市郊佔地好幾十坪的茶室跑上十圈。

「太好了。」明顯鬆了一口氣,有了手塚的保證,大石確定自己在今天內不會變成鰥夫。「我們進去吧。」

茶室內的不二一邊和菊丸聊起這些年近況,得知了越前、桃城以及其他人的消息,一邊看著兩個大男人緩步踏入茶室,從大石輕鬆不少的臉色看來,剛剛一番MAN’S TALK,大石得到了他要的承諾。網球部之鬼。不二在菊丸數算著自個兒指頭的時候瞥了自個兒老公一眼,眼神當中包含最多的是警告。

接受到老婆的訊息,手塚無動於衷施施然地在老婆身旁盤腿坐下。

「在聊什麼?」大石首先問起,眼裡寵溺直視菊丸。

「我在告訴不二大家的情形啊!」撒嬌地向大石懷裡靠去,菊丸喵咪找到一個最舒適的位置。「乾和海堂他們是我們這群中最早完婚的,不知道乾用了什麼手段讓海堂點頭,大學一畢業就讓彼此告別單身;小不點和阿桃兩個人連拖了幾年,還是大家看不下去從旁推了一把才在一起,好笨。」皺皺鼻頭,菊丸結論下得有力。

「那河村呢?」端起茶壺,不二替手塚沏上一杯,問起那個曾經誠懇得幾乎教他動心的隊友。

「交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七早八早就結婚了。」抓起桌上的小餅乾,菊丸笑嘻嘻給大石啃了一口,看大石點頭肯定味道後再送進自己口中。「現在河村壽司屋開了好幾家分店啦!河村還答應讓我們去吃壽司打五折。」有個朋友當老闆真是好處多多。

「哦。」淡淡地應了一聲,不二抿起嘴笑。十幾年來他與國光愛得並不安穩,河村誠摯靦腆的笑容默默支持過他好一段時間不求任何回報,對於那個熟悉而又疏遠的笑容,他至今仍有愧疚。

將不二細緻的笑容收進眼底,手塚不動聲色地十指交纏住不二的左手。

霸道的傢伙。了然於心,不二偷偷捏了手塚的掌心。握住就握住了,這輩子他都不想再放開,無論會傷害多少人、令多少人失望,他只想在國光彷彿可以安納天下卻只願意擁有他的眼睛下度過一生。人生區區逆旅,他著實不想愛得悔恨遺憾,所以無論有多少痛苦血淚他都咬牙吞下,直到他能夠確信幸福被掌握在自己的掌中,而至今他依舊小心翼翼。

細心注意到手塚與不二的小動作,大石笑了笑,攬著菊丸的手稍微緊了緊。

大家都是一路走過來的,沒有人不曾跌倒過,如今唯一可以被確認的就是懷中的溫暖。

「啊!」像是想起了什麼,菊丸忙從手袋中翻來挖去的,總算找著他要的。「呶,不二,這是給你的。」大大的一個禮物包裝精美地遞到不二眼前,菊丸笑得志得意滿。

「這是什麼?」手塚替自己收下禮物,不二接過禮物在耳旁用力搖了搖。聽不到任何聲音。

「不二,生日快樂!」拉開嗓門,菊丸歡天喜地毫不掩飾自己的音量。「祝不二周助八歲生日快樂!這是我和大石、小不點大家一起為你準備的唷!」

噗哧一笑,不二笑開了臉,適才若有似無的哀愁一掃而空。「英二,你怎麼這麼可愛──」趨前身子,不二將菊丸抱進自己纖細的手臂中,感動不已地囔著,眼底浮起薄薄的水霧,緊緊擁抱著好友,不二抱得很緊。

「啊啊啊啊──不二你抱得我快窒息啦!」這才了解自己狂摟著不二是多麼教人難捱的感覺,菊丸暗暗記起來怕三秒後又給忘了。

抱得興起的不二笑得開心怎麼都不願意放手,還待在大石懷中的菊丸一個身形不穩被不二壓倒,一起承受了兩個人重量的大石沒坐穩往後栽去,三個人跌成一團,不二還是緊抱著菊丸高興地蹭著菊丸的頸間,面對不二難得的熱情,菊丸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也很有禮貌地笑意滿臉回抱親親好友,反正有大石當墊背,摔了也不疼。

再怎麼寵老婆也該有個限度。手塚不為人知地歎了口氣,將任性的老婆兜回自己懷中拯救當年的副部長。捏捏不二的腰;開玩笑也要節制點,大石險些被你們壓岔了氣。

可是人家感動嘛。不二搧搧長睫回應老公。

感動可以抱著我。挑眉。

抱慣了都是肌肉,硬硬的不若英二的柔若無骨抱來舒服。吐吐舌,不二擺明將菊丸擱置在自家老公的前面。

周助……手塚無可奈何地自胸臆緩吁了口氣。

左瞄一眼、右瞧一眼,一個挑眉一個吐舌。菊丸愣愣地看著手塚與不二間不語的默契,好半晌都沒說話。

「吶、大石。」扯扯大石的衣角。「不二他們這樣是不是叫做眉目傳情啊?」他都看不懂他們在用眼睛聊什麼,但是環繞在旁的小花小愛心不容他忽視。

「是。」英二的確長大了,至少他沒使用「眉來眼去」來做註腳。大石媽媽摸摸菊丸的頭大感欣慰。手塚不二旁若無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難為英二現在才發現。

斜眼中不二注意到大石菊丸的悄悄話,坐正身子喝了一口茶潤潤喉,閒適地開口:「英二,你怎麼這會兒還在喊大石作『大石』?還不改口喊秀一郎?」固執如手塚,一定得等到婚後才願意改口,大石不像手塚像顆頑石一樣,看來是寵壞了英二。

「欸?」菊丸笑容一斂嘴一翹,臉上染上淡淡的緋紅。「我、我叫習慣了嘛!叫了十幾年的大石,一時要改口也改不過來。」大石也從來不催他,隱隱約約他懂這是大石的溫柔;但是他就是彆扭,不可以啊?喊名字多丟臉。

搔搔依菊丸要求而改的瀏海,大石為自己老婆臉上的紅暈幸福滿滿傻傻地笑;他不急、不急。

「可是我瞧中學時代大石人好得很,都願意讓學妹喊他名字,你不喊豈不是傷害自己權益,白便宜了那些小學妹們?」憂心忡忡,不二為多年好友小小抱屈。

「什麼?」大眼一瞪,菊丸柳眉倒豎。他早知道大石很受歡迎,只是沒想到大石讓人喊名字已經給喊了這麼多年,那他這些年不都浪費了?「大石──」嬌嫩的聲調拉得高高。

「呃、是。」大石笑得有點僵硬。不二你提起陳年往事居心不良。

「秀一郎秀一郎秀一郎秀一郎秀一郎秀一郎……」雙手勒上大石的脖子,菊丸咬牙切齒。「從今天開始我要喊你一百遍的名字補償回來,聽見了沒有!如果你忘記提醒一次,我就叫你睡客廳一天!」

震耳欲聾,聖旨在上,他接旨了。扯扯嘴角,大石向不二尷尬地點點頭;真不知道該道謝還是譴責。

手塚破天荒地攤攤手,浮出笑容。老婆做什麼他都無二言支持,大石你辛苦了。

忍住翻白眼衝動的大石當場決定不再阻止任何老婆調戲不二的舉動;手塚一諾千金,總歸今天英二的生命沒有危險,今天手塚的老婆被人霸佔不還他也撒手不管了,多年社團情誼果然還是敵不過老婆的一句話,如此絕情,他領教了。

因此,在接下來幾個小時內菊丸和不二淋漓盡致地吃遍了彼此的豆腐,大石再也不置一詞,任手塚青筋浮動拳頭握得死緊,即使是頻頻朝他這兒凜著一張臉怒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他照常喝茶吃餅,愜意無比。

啊,今天風有點冷。大石啜了一口茶。好茶。

---

部長大人高瞻遠囑洞燭先機,他真脆弱地染上了感冒。

「哈啾!哈啾、哈──啾!」甫自水氣繚繞的浴室出來,不二就用力地打了幾個噴嚏。揉揉發癢的鼻子,他為自己老公的一語成讖拍拍手。

頭昏腦脹的,他急需要溫暖的被窩來安慰他受創的身體。

一頭栽進溫暖的被窩;現在他只希望安靜有尊嚴的在舒服的被窩中裝死,任何人都不准打擾他,誰敢打擾他就是死罪一條無可赦免。棉被很溫暖、枕頭很柔軟、身體很沉重、腦袋當機、他……不行了。

「周助。」手塚不屈不撓將老婆從棉被窩中挖出。「你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把頭髮擦乾淨再休息。」

「不要。」生病的人最大,任性是公民基本權利。離開被窩,不二轉向老公胸膛上靠去,蹭了蹭找到最佳位置躺好,繼續拒絕張開眼睛。

「你頭髮濕淋淋的,這樣會讓枕頭和被子濕掉。」被子還是羽毛被,濕了不好處理。

「手塚國光,不要逼我在今天手刃親夫。」懶洋洋地抬起食指,不二沒好氣地警告結縭多年的老公。在生日的行事曆中他並沒有預設計畫要弒夫,不過國光如果再踐踏他的感冒嚴重受創的神經,他並不介意多添上一筆。

「周助。」擁著不二,手塚著實感到好笑。「坐好,我幫你擦乾頭髮。」早提醒他春寒料峭,穿得這麼單薄出門肯定會風寒,偏生就是一口咬定要守住和菊丸的約定。當初是怎麼約的、約到了服裝不入時這點?

果然是他的國光。搖搖晃晃地坐正,勉強暫時離開手塚的體溫,不二堆起笑,星眸半掩隱藏在長睫之下蜿蜒出扇形陰影昏昏欲睡:「國光好棒,最疼我了。」

前倨後恭的原則,執行得真是徹底,連稱讚也說得毫不誠懇。輕輕摩擦毛巾與棕色髮絲,手塚沒發覺自己笑得比手上的動作還要來得溫柔有心。其實他向來珍惜這樣兩人獨處的空間,安穩平靜到幾乎要讓他以為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共同擁有漫步。

周助他懂他只是疼惜他,而他總希望周助對他更任性更任性。

「禮物不拆嗎?」

「要。」倏然睜眼,不二彎下身在床腳的包包邊探出今天接收到的二十九歲生日禮物。生日禮物不在生日那天拆就失去意義,而他也期待英二會送他怎樣別出心裁的禮物。「吶,你猜英二會送我什麼禮物?」漫不經心問著,不二興致沖沖地拆開小熊包裝紙。

聳聳肩。手塚沉穩如山,繼續細細擦拭棕色纖細的髮絲。

「啊。」

停下手邊動作,「怎麼了?」他聽出周助聲音不對勁。

不二笑裡透著淚,舉高還一半埋在包裝紙中的禮物至手塚眼下,抿著唇他克制不住眼淚快速掉下。

那是他十幾年前毅然決然放棄網球那天,捐扔在社團休息室的那支球拍。

景物依舊,網球拍上細微的傷痕和陳年的痕跡還是擦不去,即使如今滄海桑田人事全非,他還是難以忘卻畢業那天花瓣紛飛滿天,當他孤獨地站在社團休息室中一股痛哭急欲宣洩而出的苦楚;愛情不被確認甚至被斥責荒唐,他孑然一身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只好拋棄記憶以避免悔恨綿綿無絕期。

後來每逢想起那支陪他渡過許多年頭的球拍,他不否認總會有些遺憾,即使他現在擁有了他所冀望的一切,過去的顛簸擺蕩都將近被埋藏不復回憶,隱藏他與國光最青澀的少年時期丟失的那支球拍卻隱隱約約使他笑容點許黯淡。他曾經試過回頭去找,但面對全然不熟悉的青春學園他只剩下惆悵茫然。

大家都變了,他連要回首挽留些什麼都無能為力。

然而十幾年來的遺憾突然被填滿,這樣瞬間漲滿的情緒險些使他無法承受。

手塚靜靜地笑,將那支球拍與不二一起擁入自己的懷裡。他們的愛太過顛沛流離,他明白周助一直以來累積的哀傷;在周助一個人看過繁華紛擾四季,他同時也承擔著說不出口的激動。這支球拍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僅只是一支球拍,也不僅僅只是年輕的證據。

擁抱的手越來越熾燙,手塚感受到不二的眼淚燙傷了他胸前的肌膚。

「他們是怎麼找到的?是怎麼找到的?」聲音混濁著眼淚和笑,不二抱著球拍不敢置信地猛搖頭。不可能找到的──他嚐試找了好些次直到心灰意冷,他以為、以為過去的遺憾就是該放棄……

「是大家一起幫你找到的。」瞥見了飄然而下的紙條寫明解答。大石他們原來都如此敏感又如此感心。

「怎麼辦……」捂著口,不二哽咽得搖首灑淚。「我的眼淚掉不完了,我沒打算要讓自己在生日這天……哭得這麼難看……」

微熱的唇輕抵上額角,手塚聞到專屬不二的味道。「好、好了……」他哭他會不捨,而他拙劣於安慰人,所以他只好用體溫來傳達訊息。

「笨蛋……」含笑帶淚地捶丈夫的胸膛;他知道他的意思,但,真是的!連一句甜言蜜語都不會說嗎?八股。

「哪天我們去拜訪大石他們。」移開橫亙在他與不二之間的球拍,他用食指挽掉不二臉上阡陌縱衡的淚痕。

「去道謝?」

「嗯。」這是當然;點頭。「我記得大石家附近有一座網球場。」

拐著彎邀他一起去打網球嗎?悶騷。都快三十歲的老人了還學不會直話直說。「我十幾年沒碰網球了,久違了這麼長的歲月,部長大人不會想趁虛而入藉機打敗我吧?」收起淚,不二笑盈盈,詰問得不懷好意。

「要我讓你可以說一聲。」他會手下留情。

「不必!」你敢?不二眼睛一瞪。

不置可否地揚起左眉,手塚從床頭櫃上拿過盛了八分滿的水杯。「睡前先吃藥。」

啊?笑容立刻塌垮,不二的臉黑得迅速。「可不可以不要吃藥?」楚楚可憐地瞅著手塚,不二的表情明明白白表明他的反感。藥好苦,他不要。

「不可以。」這點絕不妥協。良藥苦口。

在老公和藥粉兩間徘徊良久,終於還是歎出滿腔不滿的怨氣,不二認命地接過水杯和藥。「餵我。」用嘴巴餵。不二壞兮兮地看著丈夫。

「不可以。」他不想自討苦吃;情趣和苦楚他分得明。

小器的小人。不二不得不質疑起自己老公到底是愛他多一點還是怕苦多一點?

捏住鼻子,一口吞下藥粉,不二連忙灌下一大口水,一張臉全皺起來。

噢!好苦好苦!他再也不要生病了!手塚國光大壞人!討厭討厭!忍不住氣惱地覷了手塚一眼。他承認自己剛剛很想撂下「夫妻情誼到此為止」的狠話。天,真的好苦。

「……國光,我要糖果。」

「嗯。」他記得客廳桌上還有一些,他去拿。

迅雷不及掩耳傾身向前,不二倏地吻上手塚的唇。偷襲成功!手塚從他亮麗的大眼寫滿詭計得逞的欣喜。

計謀見效一吻既罷,不二愁眉苦臉的退開,舌頭伸得長長,一隻小手在嘴邊猛搧啊搧:「騙人!還是一樣苦!」是哪個騙子說接吻可以消除藥苦的!

「道聽塗說。」戀戀不捨地,手塚又在不二唇上纏綿悱惻地一吻再吻,對不二嘴中殘留的藥味甘之如飴。

給你佔盡了便宜還賣乖,遲早把感冒傳染給你。不二恨恨地擰了手塚堅硬如鐵的手臂。「好了,」嬌哼了一聲,「我要休息了,晚安。」說完就要倒向床鋪。

「等等。」

「什麼事啦。」不要擾人清眠。

清清喉嚨,手塚意外顯得困窘,「那個、今天是你生日……所以……」

狐疑地斜睇手塚。「所以什麼?」部長大人開竅了想對他有什麼表示?

手塚扭泥左顧右盼了好一陣子,沉思考慮許久,終於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才艱難、緩緩地舒展出聲音:「HAPPY BIRTHDAY TO YOU……」

霎時愣住,接著唇角不能自己的勾起,然後擴大擴大再擴大,直到他不能自己地笑倒。環住手塚的頸項,不二笑得暢快;這個禮物比他想像中得還要來得貼心盛大啊!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歌聲嘎然停止。

啊啦?「怎麼不唱完?」嬌媚的微笑勾魂掠魄,笑得令手塚心笙動搖。唱完嘛唱完嘛。

折服於不二的嬌態,手塚臉上浮現淡淡的紅暈,萬般靦腆,鼓起勇氣,他視死如歸:「HAPPY BIRTHDAY TO MY DARLING, HAPPY BIRTHDAY TO YOU──」尾音乍落,完畢。

MY……MY DARLING?笑得差點沒岔了氣,不二掛在手塚的胸口笑得眼淚被逼出,揩不去笑出的水分,眼淚滿眶中已經不想追究是誰教了國光這樣唱,能夠得此殊榮,他備感榮幸,為自己獨占的幸運感到驕傲。

「吶、手塚。」他停下笑聲,瞅著尷尬不已的手塚。「謝謝,這是獎勵。」

柔下表情,淡淡染上甜蜜和眷戀,手塚勾住不二的後腦勺,深深吻住。

「生日快樂,周助。」

他與他的愛情,用一輩子來承擔,或許還不夠深遠,而他則樂意用永遠的時空來做他與他錯手失落那些日子的補償。一輩子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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