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似乎遺忘了些什麼。

他支著額輕輕皺著姣好的眉頭,在船弦邊感到疑惑;船已經啟航了,水波蕩蕩,藍色的天氣被揭開覆身的冰雪,連一片雲朵都沒有,是很好的天氣。這樣的好天氣適合出門,匆忙的旅者褫盡鞋襪在水堆盪漾中休息。

「咳咳。」

「先生,您的身體似乎不太好吶。」好心的船夫一邊搖著櫓一邊與客人聊天。在蒼茫的旅途中還與各式各樣的客人交換著人生總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尤其這先生長得又好看,談起天來格外的令人賞心悅目。

他捂著唇嚥下讓喉嚨發癢的嗽聲,微笑著:「我這是老毛病了,天氣一變三不五時就會咳嗽,不打緊的。」他的身體越來越糟,聽說是無藥可救的了,醫生要他去鄉下修養別再讓身子負擔過重,他也就從善如流決定到千馱谷的植木屋植甚家中療養。

但是,這幾天他開始感到有些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被遺忘了,那次的大病使得他的記憶只存活到九歲,九歲之後的記憶都遺忘了,這意外總讓他深深遺憾,雖然他並不刻意的去想起過去的曾經,這幾天的心悸卻讓他心驚肉跳。

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努力的思考卻理不出個頭緒。

「哎呀,先生,你是個劍士嗎?」眼尖的船夫瞄見被隱埋在寬大衣袍下的刀鞘。「最近這時代動盪,好多人都帶著劍要預防被襲擊啊。前陣子好幾個支持幕府的人都被殺了,看來新時代就要來臨了,」白髮蒼蒼的船夫嘆口氣,吁出感慨,「新時代啊,老人家走過這麼多年,看過太多事情了,這新時代難道真如那些革新志士所想的那麼簡單嗎?真是太單純啦,這陣痛期不會那麼早過去的,老百姓們還有日子得熬囉。」

劍士?他一愣望見自己懷裡的刀劍。其實他是不是個劍士他早忘了,那次昏迷過後他早已忘了一切,這刀劍聽說隨侍在他身邊許久,可是他望著這刀卻感到一陣的陌生與恐慌。他用過刀嗎?他殺過人嗎?他寒噤著緬懷生者的悲哀交抱著火電。

在夢中他看到一雙引人哀傷的眸光,而他卻認不出那是誰。夢會噬人,所以他不敢太靠近,深怕被夢給吞噬了身心,寂寞悲傷再也無所遁形。他順著血液攀爬,划過自己的血管和脈絡,在穩定跳動的心臟中躲藏著,悠悠的鮮血如帶,可他在自己的血液中聞到陌生的味道;那不是自己的血液,而是死亡的腐臭,很多很多人的。漂流著黑暗,他執意躲藏顫抖著呼吸。

他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過去,在他發覺自己遺忘了重要的事情後。所有的朋友沉默不言,不幫助他也不打擊他,就只是默默的陪伴著他。

「先生啊,您的目的地是哪兒?」

「千馱谷。」

「千馱谷?哎呀,那是個好地方欸。」老船夫叨叨唸唸,如數家珍記憶中的地方。「那兒空氣新鮮住民也淳樸,春天的時候鳥語花香的,夏天的時候溪谷潺潺,秋天呢還有樹林適合去那兒散步,我以前和我家那口子去過一次千馱谷,那是在秋天啊,落葉掉了很多,散起步來好有回到年輕過去的感覺啊,呵呵。」

「哎呀!」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跌在他跟前,嘴一扁晶亮的眼淚已經蓄滿了大大的眼眶。跌得好痛,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他有點慌張,急忙得將小女孩扶起來,拍乾淨小女孩身上的灰塵。「不哭不哭,哥哥給妳拍拍,痛痛就不見囉。」他笑著,揉揉小女孩如鳥毛般柔軟髮旋上的短毛。小女孩圓圓的大眼和他小時候很像,那是兒時紙藝船漂流的記憶。

「幼稚。」

他聽見一聲由鼻子哼出來的不悅,愕然抬頭發現是一個小男孩,小男孩紮著馬尾,短短的頭髮紮起來像兔子的尾巴。

小女孩吸著鼻子委屈不已,膝蓋上的傷口著實疼得很,現在還在發燙,她心裡忿忿不平十分不信小男孩可以忍受這痛:「我哪裡幼稚了!你說啊!」

小男孩瞥了小女孩一眼抿著唇不說話,倔強的眼睛裡面有淡淡的孤寂。

他悚然一驚,被那男孩的眼神給驚嚇到,連小女孩跟著小男孩跑走都恍然不知,只被那鏽色的心絲驚懾得幾乎忘了呼吸;他喘一口氣延續生命,一心的廢廈張啟四角的飛簷,那眼神、那眼神,他似乎有過印象──

「唉,先生您別介意啊,那孩子就是這模樣,他沒惡意的。」船夫赧然的笑笑,加深了皺紋,他才發現船夫的皺紋已然隱藏了好多黑螢色的冷血,這讓他害怕,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的臉上都有濺開的血?「那兩個孩子是我兒子和媳婦兒留下的,我兒子不知道發了什麼癲,跑去京都和一群長洲人廝混說要革新,結果和新撰組的起了衝突,被殺了。我媳婦兒受不了這打擊,病拖了幾個月也死了。後來這孩子就變得這模樣,老悶聲不吭的,那眼神看了我也心疼。」

船夫說來雲淡風清,沒有任何的怨恨,甚至還帶著笑容,他卻依舊聽得渾身發冷顫抖。他蒼白的骨骼突然劇烈的疼痛了起來,腐朽的火焰由他的四肢開始燃燒,然後是肌肉焦黑血液乾涸骨骼碎裂,於是內臟也被波及,燐火蜿蜒著滿襟偽裝的孤絕終於觸及到心臟。

他被燃燒,無處可逃。

「咳咳、咳咳……」他猛然轉過身去,擁著發痛的心臟猛烈呼吸。眼眶熱熱的,怕是眼淚要掉出來了,那不是同情,而是、而是……

傷痕疲憊了,新的傷口涔涔的流出膿來,記憶中的輪盤開始轉動,他聞到一股惡臭,那味道是不屬於人類的,是鬼!是鬼!那是鬼之子身上的惡臭!用無數的屍骨提煉輾壓而成的味道,小男孩眼中的孤寂將他的腐肉一下子掀開露在皮膚之外。

夢中見過無數次的眼睛突然又瞅著他瞧,他跪在船舷邊乾嘔著,恐懼著那一雙眼睛──那血淋淋的幽靈逼得他腐朽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持著他,遺忘的記憶找到痕跡一點點的扣住他的手腕碎落在他的腦裡,流淌著淚他無法承受了。

於是他眼前一黑,斷卻了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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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用茶。」

男人一抬頭看著他,「啊,謝謝。」

他笑咪咪的,直盯著專心工作的男人,不說話就只是笑,站著的身影在男人的桌上描繪出一個人形;男人毛筆寫著寫著突然墨掉落在那片黑影中,於是男人嘆了口氣放棄與他的任性爭鬥。

「有什麼事嗎?」男人無可奈何的問。

「沒有啊,只是今天天氣很好,我瞧外面開了一大片的楓樹,想約土方先生出去走走。」今天天氣真好,不出去走走實在對不起那落得美麗茂盛的葉子,他剛去看過了,地上滿滿都是落葉,走起來還有腳步的聲音。

一口氣喝掉了還騰著白煙熱氣的茶,「以後有事就直接說,別悶著要我自個兒去猜。」男人放下瓷杯,站起身來,他見狀笑得瞇起了眼睛勾住男人的臂膀走出戶外。

那楓樹著實迷人,京都的古老風味還存留著淡淡死亡的味道,楓樹下埋存的屍體被落葉掩蓋,只剩下微不可聞的顛倒的血液味道,只有生存過死亡過的人才懂得那味道是歷史的鎖,一輩子一世紀一千年都不可能消逝的。

「土方先生,你最近好忙啊。」他看見男人眼窩下的黑色痕跡,笑笑的提醒他。站在接壤處,落葉似流金,拉上落葉當作窗帷遮住遠方的圮廢,未來勢必是黑暗的了,至少啊微笑的當下還能夠有光明。

男人在看著遠方:「長洲那群傢伙在京都開始玩遊戲,還頗有趣的;這幾天京都焰火沖天還挺漂亮的,哪天你晚睡應該見得到他們放的煙火,有時候還不只一處,從我們屯所這個方向可以見到好幾處的火光。」

說是這麼說,可男人總不准他晚睡吶。他凝男人一眼,知道男人對他的疼惜。「那哪天他們放煙火時候你可得叫我起床,也別逼著我要早睡,我還年輕得很,有體力可以熬夜的呢。」他笑開懷,深深得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啊。

「再說。」男人順順他飛揚起來的髮絲,都吃到自己的頭髮了,「你常在出任務,體力是很重要的,這陣子小鐵又讓你煩心不少,要多保重自己的身體。」男人知道上次他殺了長洲一個鬧事的傢伙小鐵對他不是很諒解,不曉得是對他說了什麼傷人的話。

「嗯。」他頷首,對男人的話他一向言聽計從,他知道土方先生的話向來都不會有錯的。「小鐵還是個孩子,他說的話我不會放在心上。」他承認當小鐵用那樣憤恨被背叛的語調對他怒吼時,他是有點被刺傷了,但是只要男人要他安心,他就會安心;即使他還不曉得要怎麼回答小鐵──為了什麼要用劍?為了什麼要變強──?

「別老在壓抑。」男人大手壓住他的頭頂,沒有表情的臉上還是習慣沒有表情,雲朵未眠,在他的瞳孔中飄散成一種想念的滋味。「難過的時候可以來找我,我知道你堅強,但是偶爾也讓我照顧你,別讓我感覺被你拋棄了。」

哈哈……他笑,被男人淺淺哀怨的聲音給逗笑了。男人是在安慰他,男人怕他被小鐵給傷害了,這樣的關懷讓他感動。「土方先生不要開我的玩笑,你知道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他揮開放置在頭頂上的手掌,將它擁在體溫裡。他永遠都不會離開男人,即使死亡也要焚翅成舟也要陪男人划渡到彼岸看那花開。

男人吁氣微笑。他是在壓抑,只是怕他會擔心,男人清楚著這一點;他有些感傷,為自己當初的決定,這樣看似莽撞卻影響彼此一生的不安及虛無,他會怪他嗎?「總司,你會不會──」

「土方先生你看!」他截斷男人的話指著遠方翱翔的翅膀,興奮的臉紅撲撲的。「那雙大雁去年來過屯所哦!我有照顧過它們,沒想到今年又能見著它們!」突兀喊完,他又突然轉過頭來溫存微笑,對著他最想守候的歲月:「土方先生,我永遠相信你,一輩子都相信。」

男人一怔,隱隱抽痛。溫暖的大手緊緊的握住了沒抱著他的那一隻。哪一齣故事裡才會有他們的身影?跌落的眼淚結了霜凝結在月光裡,雁子在唱歌,他希望能夠在歌聲中永恆的活著,它的歌聲有故事的情節,他與男人要承諾幸福,即使只是故事中一片小小的落葉也好,他們也要一起活著死去落下。

交疊的手纏綿在髮中,他惡作劇的偷偷在男人的臉上嘖了一下,發現男人的耳根浮起淡淡的緋紅而感到滿足,呵呵笑著,偎入男人溫暖的衣襟中汲取他的心跳。溫度梗塞他的呼吸,這樣的幸福實在是令人心驚,他不以為生命中的絕對會存在,就用鬆軟的接觸來擒住彼此的衣缽以承擔過重的情感。

他的眼睛像琉璃般的透明,一樣的動人心。男人微微心顫,攫過他的頭輕輕的吻下;這樣甜美的感動他用親吻來做焚鍊,皮囊落盡剩下骨肉相對,寂寞的人有簡單的方式消滅寂寞,於是男人吻他,一吻再吻吻得他紅了雙頰急促了呼吸。深深的相吻,脣齒相濡的美好如斷續的鐘聲教人側耳傾聽用慵懶的態度。

交纏的舌頭反繡出更長的永恆更細膩的情熱,比酒還醉人,他想他已經找到了回答:他活著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只是為了這個男人。生命的痕跡會是墓宮中藍幽幽的甬道,於是便攜著赤裸的他與這個男人,一步一個吻地走出來。

「土方先生。」他抵著男人的唇叫他,愉快的。

「嗯?」男人深深吻著他,大手扶著他的後腦勺,長髮也已散就,參差著渺渺的眸子。

「我很愛你哦。」

男人笑,擁抱的手挑動流落的靈魂,吻開始滑下了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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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

他驀地張眼看到一張蒼老的容顏。

「先生您的病很嚴重吶,剛才你吐了血就昏過去了,嚇慌了全艘的旅客。」老船夫拍拍胸膛平順驚嚇過度的精神。「還好您隨身有攜帶藥物,我讓您給吃了一記總算沒吐血了。連昏迷時候您都在吐血啊,嚇死我了。」

「對不起,嚇著您了。」他溫柔的笑笑,對造成老人家的驚嚇而感到愧疚。「您現在照顧我,那船是由誰在掌舵的?」

老人家呵呵笑著:「不要緊不要緊,我孫子也學著掌船一陣子了,還挺熟練的,這會兒是他在掌舵,放心吧。」老船夫說著說著翹起鬍子得意得很。

他探頭出去看著那矮小的身子還是緊緊抿著唇使力握著那幾乎大過他的船舵,男孩大大的眼睛裡孤寂淡去了,遺下深刻的驕傲;很多事情總歸會淡忘,被另外一件值得說出永遠的事情取代,昨日早已淪陷。「老爺子,您還是出去吧,我休息一會兒就可以了。」

「哦哦,好的。先生您好好休息著吧,老人家我就先出去了,我也擔心那孩子體力撐不了多久。」老船夫拿起斗笠帶上,走出船艙前碎碎念著:「時間過得真快,這孩子也長大了。不知道京都那兒的情形怎麼了?這新撰組和維新志士們不知道鬥得怎麼樣了……」

「土方歲三死了,沖田總司不知去向。」

「欸?」老船夫驚詫地回頭。

背過的身子用散開的黑髮埋藏而傳來聲音:「五稜墎之役子彈從胸部貫穿,死了。」

「死了啊……」老船夫深深一歎,「連土方歲三都死了,新撰組我看也散得差不多了,看來新時代就真的快要來臨了……」蒼老感嘆的語言隱沒在刺眼的陽光中。

滄桑的陰影哀傷著風乾的墨痕,如今又是秋天,落葉都還沒有落盡哪,遍地橫槊的眼淚及枯骨負載著輪迴的重量,壘壘化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新綠爬上,那年華總是寂寞的,寂寞的年華總是容易被遺忘的。

我不會忘記你的,我不會忘記你的。

痛楚阡陌橫陳,他蜷著身子劇烈的顫抖,咬著拳頭痛哭了起來。



※實際上沖田總司在1868年便因病撒手人寰,比1869年土方歲三死亡的時間還早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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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寫不出H的我,最大的限度——鎖骨…b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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