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感受到那隻黑色蝴蝶的羽翼陰影漸漸的開始吞噬籠罩著我,我一步步的被蠶食鯨吞,卻渾然無所覺。

那雙黑色的羽翼沾著露珠,上頭有點綴荒野的暮靄青燐閃閃,在我的夢境中肆無忌憚的揮動翅膀煽動火焰,燃燒我的靈魂與生命。即使我再如何聲嘶力竭的吼叫、慘叫,一絲一毫的聲音甚至連我的夢境都未透過去。
於是被侵蝕的肺部以我無法想像的速度潰爛,每一次的咳嗽我的孤魂就在預設的墓窟裡悽涼尋味、不知所措的搖曳,晃啊晃搖啊搖,我承認我已經無力再控制我的顫抖。

每一次隨著咳嗽而來的戰慄。

我看過白骨上赤色的火光,過去被我屠殺過的屍體變成了殭屍腳步多麼的穩定向我走來,那是俗稱鬼火的燐火,可在我的眼中卻幻化為人形一次又一次的焚燒我的意志,我在焚燒的時候嘆息,看著自己的身體焦化廱腫不堪。

我將自己寄宿在刀上,隨著刀的揮舞盡情延續我的生命,我的魂魄就是刀的魂魄,新撰組的生命被寄附在幕府時代的理想烙印出惡魔的印記。

刀的魂魄是透明的,轉世輪迴之後寄生於人類,於是少數昏庸的人類親手揭開掩在刀魂上的紗衾,惡魔的圖騰從此烙印在心臟之上,祓除刺青則生命一同消滅,消滅的同一秒胸前還掛著一串的骷髏,教世上的命運都瘋魔。

隔著一層霧,我是鬼之子。在圖騰壓上我的身軀的同一秒,我身為人類的最後一絲靈魂隨同死去,重新蛻變成為鬼之子嗣,從此我再也記不清九歲之前的自己。

九歲之前的自己?

我得好好的想想,好好的想想。或許在為新撰組付出破碎的希望後,我可以賺到機會好好的思考那過去的自己生做什麼模樣;於是我在光陰的道上瘋狂的舞蹈,瘋狂的大笑,道路流轉汗水沁入了我的肺臟,那隻黑蝶虎視眈眈的潛伏在汗水裡。

桀屋一役後,那雙翅膀終於展翅,狠狠的扯破我皮骨內的痛覺。我的骨頭可以擊鼓,宮商角徵羽像一陣慘雨挑動著緊促的曲調與哭聲。

痛苦中好久以前壬生浪身分的記憶突然的湧入我的腦中,掀起我深深埋藏的懷念與遺憾。那時候的土方先生,近藤勇先生,新八、左之助、齋藤,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的夢想,好多好多的過去又被我從睡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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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司!」

他眨眨眼,突然驚醒。斜攲著頭看到喊他的人:「新八,有事嗎?」

「阿步姐她──」

阿步姐死了。

那個總是微笑著拿著鍋鏟的忍者死了。

阿步的笑容恍如昨天在瓶裡還斜插著的桃花,一夜間全變了相低了頭,青的黑的紅的白的鞭笞過的痕跡倒懸在屍體上,阿步因為被發現是幕府的人,所以被那些維新志士給殺了。她死得很慘,被一群人蹂躪玩弄得全身都是擦傷瘀青,單眼被毀、臉龐浮腫,左手被扯斷斷裂的骨頭還裸露在外,她被棄屍在橋墩上,山崎烝說被拋棄得連垃圾都不如。

他恍惚的晃著頭,彷彿聽見喪鐘音響在暗夜中響起吶喊,月亮殘缺了整個天地都是殘破的,新八的聲音言猶在耳,他卻在意識裡淹沒,以一種絕望的姿勢。

新八急急忙忙的離開了,他還得去通知其他人,等著土方先生的下令。阿步的弔唁在明天上午舉行,他呼吸淺淺有點喘,蒼白著臉繼續淹沒著意識,腦海裡阿步的影像開始模糊淡化,墮入黑暗與虛無。

苦厄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頭頂不見一絲天的光線,屋簷隔絕了月亮的光芒,隔絕出他的一方黑暗黯淡的根據;肺臟癢癢的,搥著胸膛想咳卻咳不出來,他想到這幾天常常夢到一隻蝴蝶,一隻黑色的大蝴蝶。

「咳咳。」

蝴蝶很美麗,背叛的黑羊他顫著腿追逐蝴蝶卻追也追不上。氣喘吁吁的跑著,他咬牙揮汗不知道為了什麼堅持要追,可是不論是為了什麼而追他不明瞭也不想去明瞭,就是邁著漸漸虛弱的腿繼續追逐。

他追了好幾天昨晚才終於追到那隻黑色的大蝴蝶,然後今天就聽到了阿步的死訊。

彷彿是一種警訊,那隻蝴蝶翅膀已經殘破,但是卻把他沾染的滿首都是蝴蝶的燐粉,他試著要脫去那印記,使力的搓著衣服,青蔥色的道服被染上蒼黑色卻氾濫到整個手掌整個衣服,他眼睜睜的看著整件道服被染成死亡的顏色。

接著醒了。

他咀嚼著徹骨的陰涼,怔怔的望著自己纖細的手掌。他一直以為殺人的手會是粗野的,但是他竟發現自己的手出乎意料的纖細,倒像是個秀才的手,秀才能只用三言兩語口誅筆伐來逼死人類,不同於他是拿著刀的。

因為他的魂魄是刀的魂魄,刀的魂魄就是他的魂魄。

「總司。」

這聲音……?他愕然抬頭,看到一個他願意用生命守護的人。「土方先生?」土方先生的眼珠放著光,在煢絕的暗夜中亮得不可思議,也沉重無比。

土方沉默地坐在總司的旁邊,始終不發一語。

「土方先生,有什麼事嗎?你看起來很疲累。」他微笑擁住土方的臂膀,深深偎入那片溫暖,月光移動,緩緩的照亮兩個人的身影,他終於看到了自己的生命被一種溫柔的包圍給拉出另一個形式的影子。

土方沒有回答,只是拳突然的握緊了。土方先生的背影拉得好長,長長的黑髮落在背脊上,隨著他的心跳晃動著,他沒有催他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著土方的心臟;這裡,不知道會不會痛?

「總司……」他沒有抬頭所以沒有看見土方的表情,但是他聽到土方的聲音沒有顫抖。「要逮住桀屋那群混蛋。你也開始準備行動,行程都安排好了。」

「土方先生……」手停止了動作。

「攻入桀屋,擊潰長州,不要放過吉田……」

「土方先生!」他喊了一聲打斷土方的話,抬起頭溫存的看到了那張不習慣悲傷的臉,他第一次看見土方先生的心情如此的顯而易見。「這不是你的錯。」他的聲調很堅定。

黑色的翅膀開始鼓動,在露盈盈的空中飛舞,留著沉睡後的清醒,他一呼一吸間將黑色蝴蝶翅膀上的燐粉吸入肺中。他陪著土方先生哀傷,夢的片段在旋轉,揉和著現實的殿堂,他幾乎分不清現在到底是夢中還是現實。

土方先生的體溫如此的清晰,而他的悲傷卻又如此的模糊。

一八六四年六月五號早晨,新撰組攻入桀屋,桀屋內有一股很濃重的血腥味,還有鹹濕的淚水蒸騰,沒人知道那是不是阿步的黑血凝固後的味道或是當時她在桀屋是否有哭泣,總之那股深深的頹廢感讓人卻步。

後來有名的池田屋事件擊潰了長洲志士、奠定了新撰組的名聲,用吉田磨稔的鮮血、小鐵的勇氣、新撰組的生命,還有他後半輩子的身體。

那份黑色的詛咒成了真,肺癆在池田屋事件中第一次發作,從此纏繞著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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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誓言要用一輩子去擁抱著另一個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的價值從九歲進入天然理心流後天地顛覆,我用壓迫死亡的生命來決定自己的存活方式,從此我的手就溶化在刀鋒上盪著暗夜的陰沉,我不去讚揚死亡的恐怖也不歌詠死亡的解放,只是用胸脅間的熱去拜頌生命的嗜血如命。

還以為自己會死在別人的刀鋒上;是誰說過,劍客刀下死?黑色的血液參合著黑色的燐粉蜿蜒成一條甬道,我小心翼翼的踏上自己的腳步,雖然早預知自己終究會在這纏綿下滅頂,但是我也不想輕易的將自己的生命減少。

我還有想要守護的人,想要擁抱的溫度。殺人的手除了被使用來放逐,還可以擁抱小小徬徨多久?足不足以讓他貪求一些的溫暖?

黑色翅膀的陰影竟如此的龐大,我虔誠的膜拜著黑翅的揮動,那日子還在跛足前進,肺臟的潰爛越來越腐敗,我曾經企圖由喉嚨中挖出寂寞來作朗讀。咳聲聽起來像是一個故事,訴說著四月天裡的絕望。

我病了,也許將會死於這種疾病中。

這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最終我竟然是死亡在自己那雙纖細的手中。

我突想歸去,想歸去在一束聚首的日子裡,渴求已經浮現在我的眼前,像霜雪般壓著樹根,冰凍著零度以下的靈感,我渴求著歸附在被稱作魔鬼副隊長的土方先生認知中,在天之涯海之角隨風萬里,抱緊兩個人綿密的憂愁,不去細想卑微的理念。

想抽一根菸,或許可以選擇土方先生常常吞雲吐霧的那一種,雲霧茫茫每個人的記憶都迷了路回憶擦身而過影子洩漏出灰色的味道,誰還能夠睡得安穩?誰不會在夜裡的夢境中遺失自己的方向?

那麼,山南先生,你是不是在自己的夢境中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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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叛逃。

接踵而來的,沒人料到是山南先生的叛逃;又有一個笑容變成了過去,夜的沉默並非因為仇視歧異,而那天下午山南先生和土方先生的意見有了相歧,這次的爭吵帶來的究竟會是什麼?陣天怨氣山南先生眼鏡下的呼吸特別平靜,就像是覺悟了什麼。

幾天前,山南敬助和土方歲三的一次爭吵後,他在屋簷下遇到了山南先生。

「我永遠都相信土方先生的話,他永遠都不會有錯。」他看著異常晴朗的天空,笑著說。

山南敬助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一下又回復溫柔,輕輕的微笑,沒有否定:「嗯,也許吧。」

「但是,」他笑笑,轉頭看著山南先生臉龐的稜線,有意無意的忽略了山南先生的瞬間。「山南先生說的我也相信。你們兩位說的都不會有錯,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理念吶。」他伸伸懶腰。啊,今天天氣真是好,適合離開屯所。

山南先生皺著的眉呆了笑開了,他笑,不知道山南先生有注意到自己皺眉了嗎?顧盼雨後的一泓天空,他試著將他的雲履擱置在屯所正上方的天空;雲很白很白,天很藍很藍,笑容很燦爛很燦爛,有些事情將會發生,蒼古的上帝之聲預言出未來的顛簸。

然後的然後山南先生就叛逃了。

沒有人願意容忍山南敬助的叛逃,但也沒有人願意去捉拿他,每個人都不知所措。山崎烝首先在路上堵到了山南先生,而他則是散著步踅在大街上跟著山南先生的馬蹄聲,看見了山崎烝的沉默以對,山崎烝眼睜睜的讓山南敬助奔馳離開,手中的苦無在夜裡閃爍著。

山南敬助叛逃不容寬恕,他握著心握著刀追上山南先生;握得好緊,他還以為刀沉重地提不起防不下,以為心就這樣會被捏碎了。

他想這應該是個詛咒。詛咒由似乎是很久以前的那個夢開始,那個夢到的那隻蝴蝶曾經向他下過詛咒,用血和肉身去諦聽滲透空氣。

「鬼之子!你是鬼之子!刀的魂魄是冰冷的,所以你不是人類,你是以冰冷的刀鋒和僵硬的屍體喙養的鬼之子!你為什麼還能活在這世上?你還要用多少人的鮮血去涵養你的病?你已病入膏肓,你何時才要承認自己的倒下?」

吶,那隻蝴蝶在吶喊些什麼?

「土方先生。土方先生。土方先生。土方先生。」

他用土方歲三的名字當作咒語,試圖想要抵抗蝴蝶的蠱惑。他自樓頂上墜落,靈魂緩慢而悲傷的想脫離他的肉體,該怎麼掙脫該怎麼掙扎該怎麼逃開?靈魂萎縮了,再也無力支撐他的身體,躲藏在顫抖的肺臟中,忘記該如何斷句。

新撰組鐵的紀律之一:叛逃者格殺勿論,回歸後則切腹謝罪;於是,他無能為力、他有所不為、他還是選擇殺了山南敬助。

「土方先生!」

他不知道如何哭泣只是讓眼淚涵養在眼眶中,晦闇著瞳孔狠狠的一刀劃向那個總是對他微笑的人,想哭好想哭,地獄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眼淚濃稠凝固在睫毛上,成為有銀幣顏色的凝固體,用失落的角度偷窺著他。

「土方先生──土方……」

他頹然的倒落土方的懷裡,用火焰去蒸發不存在的淚水,是什麼降落又飛翔?他咳出一口血沾滿了整個衣襟,卻慶幸自己總算是以血液代替了險險蜂擁而出的一種透明鹹濕的液體,所以他一嘔再嘔,血中都是蝴蝶的燐粉。

他是否承認過,如果能夠為土方先生死亡該是多麼天大的幸福?

黑色的蝴蝶振振翅膀,成長後的寬廣翅膀終於正式的籠罩了他的身子,包裹住他的魂魄;刀劍失去了鋒利被黑硬的乾血給包圍隱匿了,於是他對生命盡頭的段落微微窺探了第二次,在他向山南敬助揮下那涵有鮮血的一刀。

從此他纏綿病榻再也不起,耳邊只容許土方的輕輕呼喚好久好久以前的小名:宗次郎、宗次郎?醒一醒吶,天就要亮了,不要再睡了,藥將涼去記得要喝下去啊。

◎附註:沖田總司,幕府新撰組第一劍士,很尊重被稱作「修羅鬼副長」的土方歲三;後來池田屋事件中卻因肺病的急劇惡化而吐血昏倒,從此與病魔奮鬥至慶應四年五月三十日終於逝世,死時才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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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乎是我寫文以來寫得最累的一篇,我在想未來也許已經寫不出來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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